他残留的意识借着那股神力平静下来,直到一滴金雨自天际落下,落入他的眉心,才彻底清刷回神志。
再回神时,他手上是粘稠冰冷的血,一切生息已经远离,雨幕随着灰暗的天色降下,冲刷着满身罪恶。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血,指尖不可遏制地痉挛,深深攥入泥土之中,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啊啊啊啊啊!”
他跪倒在地上,漫天的尘雾湮没了他,纷飞的星火燃尽了他。
他的耳边是婢子们的凄厉惨叫,母亲无助跪坐哭喊,父亲涕泪横流。
谢微远发狂般攥紧手心,任凭瓢泼大雨落在他身上,硬生生刺破血肉,顺着血线垂落。
青白面容再无血色,如同厉鬼冤魂枯坐在地。
一夕之间,他毁了他的家,毁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再也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母亲的喁喁细语……
再无粥可温,再无立黄昏。
他崩溃地看着眼前的神明,深渊之中唯一的救赎。
声音几近嘶吼绝望:“你是谁,求你……救救他们。”
那位神君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看着他:“魔灵已吞噬你三魂七魄,他们的魂魄也早已散去。”
雨水还在冲刷着他的身躯,他睁着被雨水糊满的眼睛,仰望着神君。
“那怎么办!神君大人,我愿献上我的魂魄,永生永世受您驱使,哪怕魂飞魄散,哪怕永坠阎罗,受百世轮回之苦,千刀万剐之刑,我只求你……救救他们!”
他磕着头,将自己磕得头破血流,一身污脏。
倾我所有,只求你换他们回来。
“本君能救的,只有你一人。”
“十年寿命,换你未竟之愿。届时,你需要偿还本君。”
“如何偿还?”
“十年后,你自会知晓。”
“你愿还是不愿。”
愿,还是不愿?
事成定局,命盘将落,他又有什么办法不愿呢?
他手上沾了血腥,沾了这么多人冤死的魂灵,肮脏不堪,又有和脸面苟活?
“神君大人,我求你救他们,我……”
“天道不可逆。”
“你撒谎!不是的,若你不能救他们,你为何能救我!你要利用我,我什么都给你,我只求你给他们一条命!”
“神力,在本君之手,救你已是违逆天道。”
谢微远彻底愣住,暴雨激荡着他的魂灵,他的肉身都要被冲撞,搅碎,坠落于天地尘雾之中。
他的一切都被悲痛吞噬殆尽,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彻彻底底——
灰飞烟灭。
他悲痛地跪坐在地,悲痛地望着天地苍茫,浩瀚宇宙,化作一滴滴雨,一滴滴泪,绞杀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仰。
世情薄,鬓先秋。
他不再是父母膝下的稚儿,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孩童。
他满身罪恶,身堕地狱,即便走到十殿阎罗,也得遭唾弃,厌恶,憎恨。
往事千年,这天地失色,朱颜雕琢,万魂寂灭,皆抵不过人之一生情感。
万籁俱寂,荒冢累累。
他又能改变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灵魂,血肉,皆已不再。
如今这个空荡荡的身躯,独自徘徊于世间,又有何用。
“我不想活下去了,你只要让他们活下来就够了!”
神君却并无动作。
“他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了。”
“为何?”
“万事万物自有天道消亡之法,即使本君为神君,但亦不可违逆天道,不能复活世间所有人。”
“可为何我还能活,我这样罪恶滔天的人就能活?”谢微远狰狞着眼,望着满手血腥。
这是他父母的血啊,他父母给了他这一身血脉。
他却亲手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愿不愿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