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是说先前所说皆是由桐辛元告知,二是讲卡拉其物的确存在,三则是告诉游水狐为何江湖上全无传言——因为这东西被藏起来了。如果真有一样东西,只肖吞服便能令人功力大增,几个人不想藏起来,只供自己享用?
钟成静接着道:“那是旧族地,现在已又迁走。”
扯开了关系。游水狐心想:世家大族的子弟,哪怕寡言如他,跟别人说话时话里话外也得顾及整个庞大的家族,也是够麻烦的。
乌刃的面具就摆在一旁,游水狐瞥过一眼,还未有动作也没说话,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是殷亦安拿着半张蒸饼回来了。
游水狐在清水镇待过的半年当中,没少与殷亦安“打交道”,因为殷亦安也是他在那里的原因之一。但毕竟殷亦安是个瞎子,就算他不知从何处认定了游水狐就是王六,游水狐也只要抵死不认就成。因而,他转过身来时,本来依然眯眼笑着,心态放松。
“监安司就是这麽教你包扎伤口的?”殷亦安道。
游水狐的笑容垮了。
他回头去看钟成静,钟成静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没说。
“呸,真难吃,这县衙的夥食实在糟糕,早知道该拿旁边那碗米粥。”殷亦安骂了两声,将拿着的饼往旁个一丢,把嘴里的嚼嚼咽下,睁开了那双灰色无神的眼睛。
他面朝游水狐的方向,在布满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丑陋而诡异的笑容:“你来得倒也刚好,我正愁很难拉人下水。”
游水狐浑身一凛,然而他又没法就此夺门而出,不管不顾地跑路,只能硬着头皮问:“你要拉人下什麽水?”
“下黑水。”殷亦安道,“你见到陈拙了吗?”
“金睛画师陈拙?这件事情……你为什麽会问我?我知道他的大概行踪,却不知道他现在何处。他的跟班虽然很多,但倘若当真要隐匿行迹,却也并不好找。”游水狐说道。
“你见没见到他都没关系,知不知道行踪也无所谓,只要你知道他在城中就好。”殷亦安道。
确认陈拙是否正在城中才是他的目的。游水狐略有懊恼,还未来得及遮掩,便听殷亦安紧接着又说:“你小子要帮我保护一个人,不要让陈拙见到他。”
说着,殷亦安招了招手,房间角落里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忽然站了起来,正是潘东。
“贪油鼠的躲藏功夫已然好得吓人,何必让我强掺一脚。”游水狐摇头,却已认出了他。
只有钟成静神色略有悚然,显然是在此之前一直并未留意。游水狐很能理解,如果谁在厨房做着饭,忽然发现竈台上窜出了一只大老鼠,应该都会比他的表情更夸张十倍不止。
殷亦安说道:“陈拙有一双金睛,区区一只老鼠,逃不出他的眼睛。但他却绝对无法想到,狐狸能让老鼠在自己的影子下悄悄行走。”
他要做什麽?要把潘东送到哪里去?又为什麽要避开陈拙?
这些问题游水狐一时很难想个明白,但他至少知道殷亦安有两个好友,一个是毒医晴梅,另一个便是秉烛书生。毒医晴梅已经死了,但秉烛书生还活着,难道他是在帮秉烛书生办事吗?
殷亦安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诸多疑问,忽而一屁股坐在了钟成静身边,说道:“你跟别人讲话,有没有将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
游水狐听得懂,冷汗唰一下便下来了。他来这里是想搞清楚事件缘由,却不是想要就这麽背叛监安司与暗阁,因而并未对钟成静提起他的弟弟与桐辛元的事情,而殷亦安意有所指地这麽说,却像是已经知道了乌刃的所作所为。
“你至少需要告诉我,为什麽?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一个‘为什麽’,也不介意再多问一个。”游水狐却仍然道。
屋里屋外都很寂静。
殷亦安用拐杖敲了敲地板,沉声道:“因为陈拙跟光王有所牵扯,因为你的主子……桓温佘,已然强弩之末,将被排在权力之外,因为我的朋友办了这麽多的事情丶踌躇了如此之久,最终只不过是想拿到一卷书,救回一个人而已。这是你想听到的为什麽的答案吗?”
他说了三个因为,说出的事情都不算小,却每件事情都没有直接回答游水狐的问题。游水狐没法判断他的话语真僞,却仍忍不住吸了口气,为殷亦安的大胆而吃惊。光王论辈分是当今圣人的皇叔,为人如何游水狐并不知情,只知其人寡言少语丶低调内敛,此刻猛然听得他的名号,心中只隐隐冒出了“这不可能”的想法。
殷亦安却不在意他是如何想的,干瘦而多褶的手握着拐杖,敲了敲地板,又对钟成静道:“你们钟家本来远在朔州,此次却要老远迁至长安近郊,你道为何?”
“……长安?”钟成静重复道。
殷亦安哼了一声:“因为你们躲不起了,你爹被逼着选边站……罢了,这底下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桓温佘杀了仇崆倒算是件好事……”
“等等,你要我帮你,帮他……还需得告诉我,我要送这只老鼠往哪儿去?”游水狐忙打断了殷亦安的话语,瞥了一眼钟成静。
殷亦安不过随口之言,并不介意,当即答道:“长安,皇城。”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还有一章()
141沅城8
在游水狐蹑手蹑脚地走後,乌刃睁开了双眼。
他缓慢地眨了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天花板,冷声道:“陈拙,把瓦片放回去。”
喀喇一声,漏光之处被复又盖上,夕阳的馀光从乌刃面上撤去,闪得他重新闭了闭眼。接着,陈拙从窗子翻了进来,将窗子支起,毫不留情地说道:“你怎麽跟个鬼似的,坐在角落睡觉。我方才用光照照,好看你究竟是鬼,还是我认识的人。”
二人分开没过一个时辰,他的心情却似乎又好了起来,语气轻松。无论这是装的抑或真的,乌刃都没领情,冷冷道:“既然你来了,说事情。”
“你那位小属下心思活泛丶好奇,在乎事情的经过与原委,有自己的坚持与判断。他这麽健全,不是凶鬼也非恶人,为什麽要收进暗阁?”陈拙问道。
“我不在意你不久前的情绪失控,没必要与我套近乎。”乌刃却说,“想知道便自己跟去。”
谁知陈拙摇摇头,擡起胳膊伸手,手指几乎戳到乌刃的鼻梁上去,不由分说地道:“你得与我一起去。”
他不由分说地便要擡手将乌刃拽起来,乌刃往後退却,躲过两下,避无可避,方才靠着角落,自己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妥协:“……走。”
二人于县衙屋顶掩了身形,挡住夕阳馀光,掀起一片屋瓦向下窥视,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他们来时,殷亦安刚刚出屋,陈拙拍了下乌刃肩膀,二话没说,几步跟了过去。
殷亦安是个又瞎又瘸的老者,但他怎样说也是江湖中人,摸进县衙厨房偷张蒸饼并不费力。
夕阳的馀晖越过院墙丶踏过阴影,在厨房後门上拂落一片暖色。殷亦安将门推开,久未保养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的脚顿了顿,本要将蒸饼塞进嘴中的手也停下,只有嘴仍张着,问道:“你是何人?”
陈拙站在门口,身躯挡住了一片暖阳,投下的阴影格外暗冷。
陈拙道:“鼎鼎大名的殷亦安居然会在这里,我是不是又活见鬼了?”
殷亦安冷笑一声:“我道是谁。陈拙,你小子滚开,光王不会动我,我不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