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与老板二人面面相觑,最终由村长说道:“呃……呃,是的,但是官兵能够发现确切位置,是因为村里当时有个女孩在附近迷了路,被三个小孩带去了他们村子里。然後……当时便报了官,待女孩回来,不免盘问一番。我记得……後来她似乎是被带到洛阳去了?”
老板点点头,认同了村长的说法。
“这些所谓的‘卡拉’,却不可能是官府下来查看过後告诉你们的。”崔晓道,“若真如此,他们应该已经想办法将东西捞上,就如丁兄一般。恐怕官府压根不清楚河的事情吧?”
他咄咄逼人,逼得村长下意识後退一步,讷讷道:“啊……是……卡拉是,是湍族人东西却是准没错的。”
“为什麽?因为它们是你们村子中的人亲手从另一个村子当中偷抢出来的吗?”
村长不说话了。
老板则在旁道:“哎呀,总问这些做甚!总之,他们是异国人,所以……我们才应该是站在一边的吧?”
没等崔晓再说话,村长却忽然自己摇了摇头,拽过老板,向崔晓几人一俯首,出门去了。
“村长似乎想明白了……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杜撰莫须有的事情来贬低他人,是个可耻的法子。然而……他们所说的丶所讲的,永远都是谁‘觊觎我们的土地丶窥视我们的财富’,又如何反击等等,但……但却只字不提对他人的豪夺,只将做的好事提出来,完全忽略错处,这丶这是不行的呀。”崔晓喃喃,“为什麽永远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
“这是集体的扭曲,永远掩盖坏的丶宣扬好的。于是人人学之,人人如是,便愈发诡异。”丁厚在旁道,“你们可别学他们啊。”
136崔晓8
“当然。”崔晓应声,又转头看向皱眉沉吟的丁美德,奇道,“你怎麽这副表情?真少见。”
丁美德犹豫了一下,便说:“方才他们说的‘卡拉’……或许也的确有些奇怪。你知道,我虽然平日里行事便略有冲动,但……但当街质问女孩子家的事却从未有过,方才拿过那块石头,似乎的确有些心浮气躁……”
闻言,丁厚一怔,稍有紧张:“你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好像没什麽不适,内劲顺畅,要说特别的……反而隐约感觉内功有所进境?”丁美德便道。
既然无事,崔晓便同丁厚一并放松了些,口言:“既然村长似乎临时改了主意,我也该去找蒲悠姐姐他们说上一声,丁厚叔,我便先出镇子一趟,他们应该正在河边等我。”
方才村长二人进屋时,铁衣门的弟子已吃完饭暂且散开,此时已又重新聚回了一楼,丁厚回头看看,说道:“行,反正我们待会也要去那附近一趟,你在木桥附近等等我们。之前你们说了宋婆之事,倒是令我们不必查这屋子中储存得当的尸体了,待会儿我们便将其带去埋了。”
再荣镇附近的桥并不少,木桥却仅有宋婆悬挂尸体的一座。这是个方便独特一提便知的地方,因而实际蒲悠丶秉烛书生丶颉莱刻三人本也该等在附近。然而待崔晓一路疾行而去,却只在林中松树下见到了秉烛书生一人。
于是他方刹停脚步便左右瞧看,问道:“蒲悠姐姐与颉莱刻呢?”
“你怎麽不直接问为什麽只有我等在这里?”
“他们去上游了?”
秉烛书生无奈一笑:“对。看来你已经知晓上游有什麽了。”
“我有一事不明,前辈……按村长所言,你在二十七年前便来过镇子……当时的村子,出资助其扩建,鬼市想必也是当时一并暗中建造?当时发生了什麽,怎麽村长说你的模样一点没变,这个鬼市又为何废弃了?”崔晓张口便是一连串的疑问。
“你为何敢于直言问我?”秉烛书生没被绕晕,饶有兴趣。
“前辈一直没有杀意啊,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来做什麽的,也能肯定你一定抱有什麽目的,但你似乎并不想杀我。”崔晓道,“警惕归警惕,只是对不确定性下意识的提防……”
他如是说着真话,拿手指敲敲剑鞘,追问:“还有那什麽‘卡拉’……究竟是什麽东西?”
简单直白又高效,也挺好。秉烛书生稍稍一顿,便如实解答他的疑问:“二十七年前,我来此本是应下了别人的事,带着水坞商行的钱财来此,这处废弃鬼市本是修建给他们的。不过可惜,并未用上,他们的计划中途告破,于是我的目的也未达成。最终他们还是用钱将镇子建完了,但其下废弃鬼市并未修好,并不牢靠,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便也罢了。至于‘卡拉’……”
秉烛书生侧首看向河流,正当崔晓以为他要现下水捞出一颗翠绿石头时,他忽然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金属盒子,将之打开,里面竟尽是如河底卡拉一般无二的宝石。◢
不等崔晓惊讶发问,秉烛便道:“这些东西本産自鸹国,因着临近,黠戛斯也有少许流通。西北空谷你应当知晓,这东西便是産自那里,贞元十七年时空谷被派兵夺下,自此後唐与鸹国关系便不复以往,矛盾愈演愈烈,直至长庆二年,鸹国灭国。”
那时崔晓还未出生,说起这些着实没什麽实感。于是他静静听着,等秉烛将话继续说完。
“至于卡拉麽……你应当知晓江湖上已流为笑谈的‘至臻丹’,这东西起初本说食之可增内功武艺,起初引了诸多江湖中人争夺,後来发现不过无稽之谈,甚至易引人情绪不稳,便渐渐沦作五石散一流,供人一乐……当然,直到现在,也仍有那麽两三个不死心的,奔走寻找这样东西。而至臻丹,其中便添置了少量‘卡拉’。”秉烛书生言道,“我更可以告诉你,空谷与监安司联系不浅,晴梅是泉藏寺出身,泉藏寺则与朝廷关系匪浅。”
“什……什麽?”
秉烛淡淡微笑,语出惊人:“泉藏寺为朝廷研究‘卡拉’,几次中断复又重啓,而晴梅是自泉藏寺逃出,为治病而也在一直研究这样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师兄告诉过我简令出自晴梅之手……莫非,莫非简令与这卡拉也有相当联系?”崔晓忍不住道,“我从未真正见过简令,不知晓究竟是否如此,空谷中人也只见过师兄与桐辛元……你要我立时相信这些,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无妨,我与你说这些,也不过当个消遣。”秉烛忽而脚步一迈,将崔晓视线引来自己身上,对身前松树稍稍打量,竟道,“难得有兴致,我再说首诗给你听。嗯……霜松傲雪胜云澜,寒柳枯枝败叶残。烟似墨鸦栖冷月……”
他回头看向崔晓:“雨如青鸟越山峦。”
“大冬天的,哪儿来的雨?”崔晓眉毛一挑,还没来得及再说现在还不是夜晚,并无冷月,忽而被一泼几乎是从天而降的水浇了个彻底。他几乎一蹦三尺高,拔剑的同时转身回首,只见是一个陌生之人,须发皆白,年逾花甲,单手操着柄模样奇特的斧子,已被河水没过腰际,正向自己怒目而视。
——或者说,正向他身後的秉烛书生怒目而视。
此人一指秉烛,破口大骂:“你个没操守的兔崽子,见我来了便向小辈身後躲,要不要点脸了!”
秉烛不动声色:“宁未迟,你已经这个年纪,为何还跟我一般见识?”
名为宁未迟的女人冷笑一声,还未接口,秉烛便又与崔晓介绍道:“你约莫着应该知道钦州宁家宁未迟,宁家善水,她却以制兵造器为长。但你应该并不知晓一点:宁未迟与宁家不睦,常年留置于歇春庄,歇春庄已有段时间不外出走动,因而,他们来此怕也与卡拉脱不了干系。”
“哼。”宁未迟闻言眯眼瞧了瞧崔晓,将他手中的剑扫过一眼,问道,“小子,你为何拿着把钝剑?”
钝剑?崔晓闻言一愣,他手里这把剑可算不上钝,应当说很是锋利。然而宁未迟仅仅将话带过一句,似乎本身并不全然在意此事,又面向秉烛书生:“你跟我徒弟的事情还没解决,给我记住。”
接着二人一时都未说话,崔晓抓紧时机,问道:“天冷,您……您要不先从水里出来?您是从歇春庄来的吗,我有事相问:您在歇春庄见过一个名为赵微的少年吗?”
“赵微?”宁未迟压下一边眉毛,“巧得很,我来此处,正是顺便将他从歇春庄中带出来了。小子,你是江湖中人,应当知道歇春庄闭门不见客已久,因而我们出庄,屁股後面无可奈何地跟上了一群人,他正在後面应付着呢。怎麽,你找他有事?”
宁未迟与赵微二人并非光明正大出庄,这也能跟上的人自然不好打发。
将赵平所托之事说明,崔晓便见宁未迟将压下的那边眉毛复又挑起,做了个稍显讶异的表情:“喔,宁平那小子?那麽你手中的剑便应当是……春雨吗?”
崔晓点头应答,宁未迟终于也点了点头,脚步一踏,便上了岸。她起步时将河底一块卡拉一并踢起,自己嘶了一声,上岸瞧了一瞧,道:“这破玩意。”
秉烛书生在旁一怔,忽问:“你不是为了卡拉来此?”
“……我不惜在这个多事的时节出歇春庄,怎麽可能是因为这种东西。我来此地,是因为桓温佘的一封信。”宁未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