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佘是一个无比谨慎的人。
李惟清脱离了皇城,又已跟崔晓相处许久,便懒得再弯来绕去,他选择直接去问桓温佘。
车队很长,李惟清双腿一夹马腹,驱马上前,奔至车队前头,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桓温佘。他旁侧除了裴从善再无他人,李惟清便跟在近处,问道:“我们要往哪儿去?”
“他们是往中条山,我们是往白门。”桓温佘看他一眼,说道,“掳人者要往白门去,除了因为脚印朝向,还因为——我一直在找的一个鸹国人。她与白门有些渊源,出身自水湍族,我追寻好些年了,却一直未能将之捉住。今年简令最初忽而兴起的传闻……说不定也与她有些关系。”
他自嘲地摇摇头:“掳人者应该也是鸹国人,目的……除了复仇就是复国吧,好猜。不过,他们有多少人尚不明确,背後应还有人。”说着,桓温佘向裴从善道,“无论是谁,活捉,要审。”
“他们为何要去白门?”李惟清问道,“我知道白门已亡了许多年,虽不知详情,但……”
桓温佘沉默少顷,叹了口气:“泉藏寺,是泉藏寺。盯上阮蒙的人,只会是因为他的铁棍,而这个铁棍,曾是泉藏寺少主持中德的东西。而如果要去泉藏寺,必然要途经白门。”
李惟清本是想说他依然不信桓温佘只凭这些,便调动这些人一并往山里奔袭。但他见桓温佘微微眯眼,眉头稍皱,眼神晦暗不明,便把话吞了回去,将马勒慢了些,落出半个身位,忽然问道:“你後悔了吗,桓叔?”
桓温佘背影沉默,一时不言。
後茗也正沉默着,不过是被迫的。
任谁嘴里塞了布条,也只能沉默,不过人活着总是要吃饭的,而绑架她的人显然想让她活着。所以,当该吃饭时,她嘴里的布条就被取下来了。
这半日里,後茗已经看出此人是个不好相与的丶冷冰冰的人,索性也不费力气不费口舌骂人,揉了揉酸疼的下巴,问道:“你是谁,不说目的,不会连名字都不能告诉我吧?”
山里枯枝偶尔作响,後茗见此人背对自己,啃着手里干粮,认为对方不会搭理,于是也拿嘴叼起纸包上分割好的烙饼,一块块吃了起来。刚吃下两个,嘴里觉得干渴,咳嗽了两声,便听她说道:“沐凯玛尔。”*
“什麽?”後茗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沐凯玛尔——咳,来口水呗?”
“你跑吗?”
“不跑了,不认路。”
于是缚住後茗双手的绳子便断了,她终于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从靠坐的树上站起身来。後茗自觉主动地拿起纸包,托着烙饼走到沐凯玛尔身旁,将烙饼放下,拿起石头旁的水壶,给自己咕咚咕咚灌下了几大口水。
她抹了抹嘴,盯着沐凯玛尔的黑袍子看了又看,问:“你这袍子这麽厚重,这麽闷着,不热吗?”
沐凯玛尔没有回话,後茗转转眼珠,活动一下手腕,缓缓动作,唰一下便将兜帽掀开。
“你干什麽!”
恼羞成怒的语气,後茗暗自得意了一下,拉着兜帽不肯松手:“多好看的头发,藏着掖着干什麽?”她料定沐凯玛尔要留自己活口,得寸进尺,往前一凑,在她近前仔细端详,嗯了一声,“你……你好像就跟我差不多大,怎麽就走了歪路,干上绑票了呢?如果真有什麽难处,说说呗,我师父这人可好说服了,没准能帮上忙就帮了呢?”
沐凯玛尔面色稍松,但仍只是冷冷睨了後茗一眼,将自己的兜帽抢回,又隔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和你师父帮不了我。况且,我比你大些。”
“大多少?”
“……我出生时,鸹国还没有灭亡。”
“哇——好吧,那是多久之前?”
沐凯玛尔嘴唇动了动,感觉有点难以言喻:“你们……你不是在上府学吗,先生教课时应当讲过吧?”
“我上府学是因为师父要求,实际上我对他们那点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上课净偷看话本与传奇了。”後茗坦白之馀,也不觉得自己有什麽不对,“你看,我会武功,日後还是闯荡江湖的好。我也不考官,也不教书,不想读那些儒学,如果我有兴趣,想学的得了空有闲,当然会学。如果我没兴趣,就算硬让我学,又怎麽能学得进去呢?”
“也是,学习并不是一项工作,也不该是一件苦差事。不过,你不考学吗?”
“考就随便考呗。”後茗道。
“依我看,你们大唐不是几乎人人都很重视什麽……科举吗?”
後茗晃晃手指:“是的。但是,考试的目的不过是考较知识水平,如果一场考试就能改变人生丶成为转折,重要到能够得来几乎整个社会的关注……只能说明,最初创造这场考试的本意已经扭曲丶崩坏,它已经被像抹浆糊一样,填进了不知什麽缝隙里去……当然,我无意否决参与者的努力与期望,只是对我个人来说这很诡异。毕竟,学习与考试都不该是证实自我价值的手段。”
思忖片刻,沐凯玛尔点点头:“嗯,这很功利。而你自有安身立命的本领,找到适合自己的,而不去强求与他们相同,这很好。虽然我也觉得,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後茗哼了一声:“你说这话,是因为你喜欢读书。我也不是不喜欢读书,但我不喜欢被他们强迫着看自己不喜欢的书,比如算学……”
说罢,她拈了一块烙饼塞进嘴里吃,又含糊不清地说:“我之前见你从一只鸟上取下来了信,是不是也有人在强迫你做事?”
沐凯玛尔吃饼的动作一顿,语气忽然间又恢复了起初的冰冷。她三两口将手里的东西吃完,把嘴与手一并擦净,站起身来。
她说:“不,现在没有人会强迫我做事了。”
126沅城3
游水狐眯着眼睛,感觉这事儿有点强人所难。但他还是个笑模样,眼睛眯得像只狐狸,所以也没人看得出他是如何觉得的。
张全义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怎麽样?”
“我觉得,在三天内破案,稍有些强人所难。”游水狐万分直白地说。
张全义叹了口气,讨价还价:“五天?”
“再多一天,六天。”游水狐道。
“好,我就与他们斡旋,多争三日出来。”张全义拍板定价,一颔首,“有劳游先生,请务必在六日内破案……”说罢,他步履匆忙,便出了这间屋子。
屋子当然就是县衙刚补好窟窿的殓房。
刚补好的窟窿之下,房梁,正有一个人坐在上面,双腿悬空,弓腰向下看着。
正是乌刃,他的头上依然戴着斗笠,脸上依然扣着半张面甲。
游水狐直视着张全义的背影,实则全无把握:“统领,你说我们六天能查干净吗?没有凶器,没有尸体,更没有证人。”
乌刃闷声道:“这是你的问题。”
“这是我们的问题。”游水狐晃晃手指,“因为你是我的好统领,一定不会忍心让我一个人苦恼的,对不对。”
乌刃身子前倾,手指勾住房梁边沿,前翻一圈,便已轻巧落在地上。他解开腰侧皮包,取出一只竹筒,说道:“那麽我们现在已有了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