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晓想道:隔墙有耳?
蒲悠不明所以地挠了挠鬓角,向崔晓提问:“我看这里大得很,你想兵分两路来搜,还是图安全些一起找找看?”
“一起吧。”崔晓道,“蒲悠姐姐是第一次来鬼市吧?方才我瞧了瞧,这里与我去过的鬼市构造差异不大,我们一起,说不定还能更快些。”
他说得十分真诚,蒲悠侧首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点头道:“……好,你边走边与我说说,你们是如何发现潘东的尸体的。”
这处鬼市废弃已久,可除却灰尘外,竟格外的干净。
这并非一尘不染的干净,而是一种感觉,就好像有人会隔三岔五地来这里一趟,大费周章地将整个鬼市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似的。
或者这也并非错觉,而是事实。
秉烛坐在高处,一条腿盘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膝盖,而在他的身後,又有一个人影正缓步走来。
这个人浑身湿淋淋的,颇长的刘海将左眼整个挡住,堪堪露出半个右眼,瞧起来阴沉极了。他刚将乱糟糟的後发扎作一个松垮地半扎不扎整理起来,擡臂一甩使其安分垂在身後,说起话来细声细气:“鬼首,我把消息递出来之後可在河里冰水泡了两天,也没人来捞我一下。”
此人竟是潘东。
秉烛没有半点惊讶,头也没回,懒懒地应了一句:“如果要我亲自去捞,说明你已经是一具浮尸。如此来看,你能自己从河里爬出来,也算是一件好事。”
潘东心里腹诽,但没作声,阴沉又安静地向秉烛一直盯着的方位看去,但他的目力不及秉烛,只能隐约看见两道人影。
这两道人影自然就是崔晓与蒲悠。
崔晓早绘声绘色地把与秉烛来到小院之後的事情说了一通,此时已经跑题到了蒲悠在江湖的见闻经历之上。他们二人越说越热络,已经在尚算空旷的道路中央原地站了有一会。
蒲悠像是已经说到了兴头上,看架势恨不得拉着崔晓找来两坛酒,边喝边唠。崔晓平时话也不少,但与蒲悠相比着实是有点相形见绌,他一边接茬一边注意看着,忽而发觉蒲悠时不时就要擡手摸摸鬓角,很痒似的。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蒲悠姐姐,你是不是……不太习惯戴幞头?”
蒲悠怔了怔,尴尬地笑了笑:“是啊,如果不是先前要引开守着院子的衙役,我大概也不会戴这幞头……先不提这个,太久没和人说这些江湖见闻,我多少有点得意忘形,也不知秉烛有没有办完他的事情。”
他们所站的地方几乎从任何地方看来都是一目了然,实在太过显眼,如果他们是鱼鈎上的饵,被鱼一口咬住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鱼实在是太凶了些。
此人身披厚重黑袍,在崔晓擡脚欲走的下一刻自拐角处掠出,袍子一撩便是罡风疾射。好在崔晓早有防备,春雨剑骤然出鞘,将这几柄造型迥异的飞刀依次点落在地。
蒲悠不似崔晓早有准备,但也反应极快,将飞刀躲闪而过,三步并作两步,直冲黑袍人而去,兵器也已出鞘。
崔晓稍慢一步,看得清楚,瞧出蒲悠招式之中并无杀意丶不藏杀招,显然出手只为擒住来人,由此觉得蒲悠果真非好勇斗狠之人,心下稍安。待他也上前而去,蒲悠与黑袍人已迅速地过了十馀招。黑袍人本就不敌蒲悠,崔晓再如此上前,他很快便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被擒,竟身形一顿,直接破窗而入了一间牌匾上写着旅舍二字的房子。
“……这怎麽办?”崔晓楞楞地放缓了脚步,“前辈不是说过,不随便开门在这鬼市里就没什麽危险,也就是说这鬼市中的危险大多在屋里……我们追还是不追……”
他话刚说到一半,便见蒲悠身形一闪,早已跟着黑袍人一并闯了进去,半个字眼也没多讲,与先前口若悬河的话多模样判若两人。崔晓只踌躇了两个呼吸,左右看了看,便也足尖使力,轻巧地一跃而入。
屋内昏暗而空旷,崔晓脚刚一沾地,随着不远处轻微的咔嗒一声,转瞬便有嗖嗖几响突起。这声响太过迅疾,室内又太过昏暗,崔晓只得凭着直觉腾空翻身,险险避之,却仍不慎被一柄暗器划破右臂。
同时他听得向上而去的脚步声渐隐,想来这旅舍虽从外来瞧看不出层数,但也肯定不止一层。
崔晓不敢在原地久留,他退至角落,沿着墙壁前行,绕了一整圈才寻到向上的楼梯。
这旅舍的墙壁之上没有放置任何能够照明的物什,凭着屋外透进来的光亮几乎什麽也看不太清。
虽然除却刚刚几枚样式平常的飞刀暗器之外便再无响动,可毕竟记得秉烛书生所言,崔晓不敢大意,辨清了方才暗器击发的方位,提气而起,自墙壁与楼梯扶手上连续迅捷地轻落数次,运轻功而上,硬是没直接碰到楼梯梯板。
崔晓蹲在楼梯扶手的末端,动了动鼻子,嗅到一股好浓的石漆味。
这不太妙,他从进到鬼市开始已经闻了一路这样的味道,本来已经有些闻不太到,此处味道却又变得如此显着冲鼻,显然是因为这里的味道,比其他地方都还要更浓烈些。
好在这里的墙上终于有了照明的灯烛,崔晓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楼梯所连接的是二楼的走廊。此处走廊细窄,只能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两侧均有房间,房门也比平常的房门更窄,排列得也十分紧密,粗略看来,目所能及之处竟已有三十馀扇门。更远处是拐角,也不知这走廊究竟有多长。
此时周遭已经极为寂静,崔晓无从判断蒲悠与黑袍人究竟去了何处。这可难办了,他想,难不成要挨个找过去吗?
125河中府3
“来人特意在书卷上留下脚印,示意我们向这个方向追去,定然早有准备,不可大意。”桓温佘道。
他的面前正是三个身着黑衣,脸覆面具的男人,皆出自监安司暗阁,皆是藏匿好手。他们静默地听着桓温佘说话,没有任何表示,如果忽略轻微的呼吸,简直与冰室里的尸人再相似不过。
“这个方向是向中条山,而中条山上……”桓温佘顿了顿,“有白门与泉藏寺的遗址。你们手中拿着舆图,先行下去勘察,遇到问题,切莫轻举妄动。去吧。”
话音刚落,这三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是鬼魂一般。
这间屋子就在朗月清风楼的三楼,临近隔壁白楼,此刻窗户开着,一侧头便能见到白楼之中远眺黄河丶吟诗作赋的学子书生。
桓温佘向另一侧转过了头,说道:“你则先跟着我,别教……嗯,尽量别教他们发现吧,留你作为後手。”
靠墙一侧,还坐着一个人,女人。她穿着粗布麻衣,正摆弄着袖口的线头,隔着面具的声音发闷:“我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反正你要带很多人浩浩荡荡地上山。”
关于此事,李惟清与裴从善都稍有不解。
“为何……要带这麽多人?”李惟清看向已塞满了整个厅堂的人群——这些人有一半是衙役,一半则是布衣打扮,都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裴从善带着的小队人马则已在外等候,这队伍未免太大太显眼。
“我们直接搜山,人多很好。”桓温佘则说,“而且,我生怕绑人的注意不到我们。”
虽然这麽说,但也显眼过头了。
李惟清坐在马上时,还在想着。毕竟他们整个队伍拉得非常长,更多的人意味着要带更多的水和食物,远远看去,简直就跟个商队一样。
中条山西连华岳,东接太行,面对黄河。蒲州城被群山环绕,无论他们要带多少人,搜山显然是行不通的。李惟清轻而易举便已想道:桓温佘显然是要用这为数衆多的人干扰对方行动,拖慢此人脚步,并在对方发觉这是个幌子之前,提前一步去往这掳人者暗示的地点。
依着桓温佘行事,像是对这地点已了如指掌。
就凭一个脚印方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