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晓抓着大包小裹的东西,颇有几分无语:秉烛书生怎麽就这麽带着颉莱刻大摇大摆地站在街上……好吧,也并非大摇大摆,颉莱刻将兜帽捂得严实,而且他们的确没说会无所事事地等着带吃的回来,但也没说会俩人站在镇中街上看热闹啊?
热闹的中心,便是浑身湿淋淋的丁美德。
——还有蒲悠。
为什麽蒲悠跟铁衣门对上了?
崔晓惊讶极了,忙把手里东西给秉烛书生与颉莱刻一扔,顾不上问他们怎麽出来,也懒得来回进行一番没营养的问话,拨开人群,挤到了前面去。甫一到近前,崔晓便发现,两人之间还横亘着一个人,是个白发苍苍的婆婆,此人双手已不见踪影,俯趴于地,没发出什麽声响。
崔晓还当真认得此人,她是个隐退的江湖人,干的是与尸体打交道的活计,有时赶尸有时剖尸卖尸。时日长久了,对尸体极其熟悉,这位婆婆竟渐渐喜欢上了这些事情,她尤其喜欢研究死尸的不同状态,退隐之後时不时也干些本行,桥下那些尸体便都是她或捡或收来的,镇中无人会靠近河边,倒是方便了这位宋婆。
便听丁美德喝道:“……如此,你还不承认是自己杀了人吗!”
前情没听着,但崔晓差不多能够猜到:无非是丁美德听了河水的事情,沿着河道跑去检查,到头来虽顺藤摸瓜找到了宋婆,但却不知为何,竟认为河中桥下挂着的尸体是蒲悠杀的——崔晓看了看地上几无声息的宋婆,好似又明白了究竟为何。
眼看丁美德挥起拳头,崔晓忙上前一步道:“等等,你误会啦!”
丁美德听见熟悉的声音,猛一回头,看向崔晓:“诶……什麽?”
“桥下的尸体不是蒲悠姐姐杀的……”顾忌外围围着的一群镇子里的人,崔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宋婆的事情与丁美德简略说了一通。丁美德这人虽然有点一根筋,但听得进人言,尤其崔晓与他算是相熟,因而崔晓说的话他一个字儿都没猜疑,直接信了。
只是想了一想,他还是犹豫着跟崔晓同样小声道:“但是……我潜入河底找了找,找到了这个——”◇
丁美德取出一块形状不规则,只有拇指大小的瞧起来像橄榄石一般的透绿石块,又往前努了努嘴,说:“方才我闯入屋子里时,她手里就拿着同样的东西……”
站在他们二人对面的蒲悠环抱双臂,闻言冷哼一声:“你怎麽就知道这玩意是我的,不是我从这位宋婆屋子里刚巧拿的?”
“蒲悠姐姐,你又是为什麽……会到宋婆的屋子里?”崔晓问道。
闻言,蒲悠走近了两步,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一旁的丁美德则忽然抱拳,一副刚想通的模样,言道:“抱歉姑娘,既然是一场误会……”
他倒也非刻意打断蒲悠的话,不过是慢了半拍做出决定,胳膊一振,拳头抱得又快又猛,浸透河水的袖子甩出一溜水花,一半拍在崔晓身上,一半拍在刚走近的蒲悠脸上。
崔晓面色微变。
虽然他一开始就是因为知晓丁美德决计打不过蒲悠,怕他一个误会惹来一顿好打方才开口得急切,但此时却并非是因为担心蒲悠骤然发怒。他忽然惊讶又困惑,是因为这河水溅到了蒲悠鬓角,而她的鬓角则忽有一点红色化开——并非是血,而是头发的颜色。
周遭内围围着的本都是铁衣门的人,但此刻也有人跟着秉烛与颉莱刻挤到前面,早食铺子的老板便是如此。他眼尖得很,忽然指着,大喊一声:“她是水湍族人!鸹国人!”
“……什麽?”镇民议论纷纷,一下子忽而沸腾,竟只因身处内围的铁衣门诸人不明所以地下意识伸手去拦,才得以没有一下子尽皆冲上前去。
蒲悠忽而冷笑一声,干脆擡手一抓,将幞头摘下,只见幞头当中束着的的确是一头过肩红发,唯有暴露在外的部分不知是用什麽东西涂作黑色。她将牙齿咬着,崔晓凑得很近,能够听清喃喃低语:“这个村子还是这一副他妈的老样子……”
崔晓与丁美德丶铁衣门诸人都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何一个鸹国人便能惹得镇民如此激动。崔晓上前一步挡在蒲悠身前,听着此起彼伏的谩骂与几乎称得上恐吓的各类言辞,忍不住道:“静一静丶等一等,各位!她并没有做什麽坏事——”
“她本身就是个坏事!”村长挤在前面,一手扒着铁衣门弟子的手臂,一手成爪,向前挥舞着,好似恨不得将蒲悠整个撕碎,不复先前和蔼可亲热情好客的模样。
“怎麽能——”
“鸹国和湍族本来就是恶种!”村长打断了崔晓的话,“水湍族整天都在研究害人的东西,鸹国曾是敌国,她是红发,鸹国人,在我们村子里指不定有什麽坏心眼做些什麽!说不定几天前的商队就是她所毒害,他们都是没人性的东西,狗杂种,我们必须记住历史——!”
这番话似乎是大部分镇民的共识,崔晓看着村长丶早食铺子老板丶帮过几个小忙,见过几次的青年人,甚至是挤在前头,还不到铁衣门弟子腰高的幼童,他们无一不群情激愤丶大声辱骂丶面色狰狞。崔晓忽而觉得眼前的仿佛不是一群人,他们的面容似乎在他眼前凝固丶模糊了,宛如一片黑烟,仿若一片漩涡。
崔晓情不自禁地後退半步,忽而感到一股无法言明的恐惧:“……你们,究竟是在铭记历史,还是在传承丶扩散仇恨……?”135崔晓7
这句话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他单薄圆钝的声音被十数人一波接一波的音浪盖过,宛如潮汐卷去沙滩痕迹,潮水湿润沙粒丶自沙子缝隙当中向下渗透,无声无息。
崔晓张着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忽而感到一阵无力。他闭了闭眼,心知光说已是无用,手指搭上腰间剑柄,思量着此刻拔剑而出是否算个优选:亮出兵器似乎对平息愤怒没有帮助,但却能够使人们惧怕,在惧怕之下,他们或许会安静下来,这样就可以将事情掰扯清楚。
——又或许只会激起更大的愤怒浪潮,而这次崔晓也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
崔晓有些举棋不定,略一犹豫,最终还是没有拔剑,但也并非毫无动作。他提了口气,来不及细说,伸手将丁美德手里的橄榄石一把拿过,精细控制力度,寻了颗石子当作靶子,将其一把摔在村长脚前。
村长下意识低头一看,忽而惊恐万分,当即欲向後退,然而被层层人群挤得不住向前,得亏有铁衣门门人拦住,才未一下子跌到地上。他慌忙大喊:“别推了,别推了!!卡拉,是红发魔鬼的卡拉!!”
他在人群当中,离得近的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于是这个词汇便以村长为基点,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什麽,卡拉?!”
“这东西怎麽会出现在我们镇里!”
人群终于向後四散,退潮一般,围着的圈仍没有散,远远聚做一堆,与铁衣门的人拉开了距离,声音小了不少。崔晓晃晃脑袋,再去看那块橄榄石,发现它已碎作大小几块,粉末被微风吹起,竟是个易碎的。
橄榄石似乎不应当如此易碎?崔晓瞥过一眼。镇民作如此反应是在预料当中,既然他们打死不自河中取水,这河里当然会有些蹊跷。宋婆将尸体挂在桥下是果非因,丁美德下水将这碧绿的石头捞上,便给出了崔晓一个可能性。他如此一试——果然。
但镇民的反应如此之大,倒令他有些许意想不到。
一旁的蒲悠忽而冷笑:“鸹国同黠戛斯一般以黑发为不详,红发在这些人眼中又象征魔鬼,当真有趣。”
有趣吗?
崔晓道:“蒲悠姐姐,你且先……”
“且先?”蒲悠打断了他的话,“且先一避吗?躲哪去?不。你知道,如果我乐意,杀死他们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我不该逃走,他们合该怕我。”
崔晓哑然,他的确想让蒲悠暂且退避,好将事情暂先平息——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继而被传染愤怒,镇民们围作的圆圈已愈发厚重。
“况且,若回顾以往,他们该庆幸我记着故友之言,没有当即向他们下手。”蒲悠说道。
话音刚落,崔晓忽而转身回头,只见是秉烛书生与仍披着斗篷的颉莱刻一同自铁衣门门人之间挤了过来。
秉烛书生的目的还尚且不明,崔晓一直多有注意。因而,二人一动,他便很快发觉。
此刻时间刚至午时,又是冬日,人多闲着,街上人已愈多,事情口口相传,不知已歪曲成了什麽样子。
要说让事情平息下来,最有效的做法自然是带着蒲悠先走,虽然有些息事宁人的意味,但没了攻击的目标,这帮人最多过个两三天便会安分下来。蒲悠显而易见地并不想因此退走,而事实上她确实不必:蒲悠武功很好,也不在乎镇民,若非铁衣门衆人拦挡在外,若镇民当真凑到她跟前来,以她现在表现出的脾性,怕是早已挥舞起手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