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秦王的要征召海军老兵的诏书,通过飞鹰传书和各府州县的张贴,如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整个帝国沿海一线激起了层层涟漪。
登州
山东登州,城外一座破败的渔村里,一个五十出头的独臂老汉正蹲在门口补渔网。
他那张网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手只剩三根手指。
那是天启年间登莱水师兵变时,被叛军一刀斩断的。
他叫孙大鲸,曾是登莱水师“扬威”号上的炮长。
当年“扬威”号是登莱水师火力最猛的战船,孙大鲸手下管着十六门佛郎机炮。
那年,孔有德叛变,他死战不退,被叛军砍断手指,被踹进了海里。
命大,被潮水冲上岸,捡回一条命。
从此隐姓埋名,在渔村靠给人补网为生。
衙门的人来贴诏令那天,孙大鲸正蹲在墙角晒日头。
贴诏令的小吏把纸糊在墙上,敲着锣喊“秦王有令,登莱水师旧部赴县衙报到!”
孙大鲸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站起身来,走到诏令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读到“原为士兵者,依年资叙功,年资满者晋升一级”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摸了摸诏令上“北海舰队”四个字,然后转身回家,从床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被油布裹了快二十年的铜印,那是他当年在“扬威”号上的炮长腰牌。
腰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他用袖子擦了又擦,然后把腰牌揣进怀里,转身看着自己后来娶得妻子,看着院子里玩闹的孩子,可他们的脸色却有着菜色。随即他挺直了腰杆,迈步往县衙走去。
与此同时,渔村另一间破屋里,三个孙大鲸的老弟兄也在收拾行装。
他们的军服早就烂光了,只有各人怀里的腰牌还留着。
那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是个人物的东西。
四个人在县衙门口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同时迈步跨进了那扇门。
……
泉州
泉州湾,一艘破旧的渔船正在收网。
船上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脸上被海风刻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亮。
他是周海,父亲周宇曾是俞大猷麾下水师把总,嘉靖年间参加过平倭海战,亲手斩杀过七名倭寇。
俞大猷死后,福建水师被文官们收编的收编、裁撤的裁撤,周宇一怒之下解甲归田,再不问兵事。
后来家乡遭了灾,他用他自己的脸让自己的小儿子周海去了海军混日子。
那时候他在外海和那些红碧眼的野蛮人拼过命,也打过海盗。可惜最后他们依旧没有军饷。依旧被文官老爷骂成臭丘八,他气不过。
然后只能离开,最后他驾着一艘破渔船在泉州湾打鱼,一打就是十多年。有人劝过他,凭他的本事,投了郑芝龙,至少也是个管带。周海只是摇头“老子这辈子只在大明的水师里待过。”
诏令传到泉州港时,周海正在卸鱼。
码头上围了一群人,有个年轻后生在大声念着诏令。
周海听着听着,手里的鱼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当念到“孤欲重整舟师,再下西洋”时,周海忽然仰天长笑三声,笑声未歇,已是老泪纵横。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蓑衣,扔在地上,走到那年轻后生跟前“后生仔,你刚才念的,是真的?”
“官府贴的告示,还能有假?”
周海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到船上,从船舱最深处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