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站在卧室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门只推开了一半,屋里的光像被什么吃掉了一角,暗得有些稠。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说不上来,像樟木混着旧棉布,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气。
这味道让他的后颈有些紧,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线贴着他的皮肤慢慢拉过去。
他用了些力气,把门完全推开。
门轴在身后出极轻的一声响,老鼠在墙缝里叫。
卧室不大,一张老式木床靠着里墙,床头柜上落着一层灰,灰厚得能留下手指印。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从下方一个破洞里漏进一线光,横在地板上,像一条淡白的细蛇。
那两张人皮就躺在床上,并排摊着,从头到脚,轮廓完整,像两个被抽去了所有内容物的人形空袋。
李镇走到床边,站定。
他先看那张较大的、靠近里头的人皮。
皮面干透了,泛着陈年宣纸般的灰黄色,薄得像蝉翼。
头还嵌在头皮上,一撮一撮的,花白,短而硬,像老人生前没来得及修剪的板寸。
他凑近了些,能看见皮上细密的纹理,有毛孔,有皱纹,有耳垂,有颈纹。
脸的部位是空的,五官像被一并抽走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另一张略小,头灰黑,长而细软,散在枕头上,像洗过后没来得及扎起来。
那双手的皮还保持着交叠在腹前的姿势,手指细长,指节处有些微微的弯曲,像在梦中仍护着什么。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脑子里浮起温希说过的话。
她说父亲开大货车,常年在路上跑,腰不好,一累就直不起来。
说母亲在工厂里缝衣服,眼睛花了,穿针要穿很久。
说他们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医院里。
他都信了。他想起当年第一次去医院,温希牵着他的衣角,带他穿过一条极长的走廊。
那对老夫妇就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脸色蜡黄。
温希的父亲还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腕,嘴巴张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
“小希就拜托你了。”
那只手有温度,有脉搏,有微微的颤抖,像一个真正担心女儿的老父亲。
现在回想起来,李镇觉得后脑勺像被浇了一勺冷水。
那时他在做什么?
他站在病床边,闻着消毒水的气味,心里还动过一丝极淡的,被托付的酸涩。
他从未怀疑过那对夫妇的真假。那两张脸那么真,那么老,那么苦,苦得让他不忍多看。
可眼前这两张人皮就摆在床上。
没有血肉,没有骨头,没有温度。
只有两片空壳,像蜕下来的旧皮,等着下一次被什么人穿上。
他心里清楚,当年医院里的那对“温希父母”,十有八九就是这两张人皮撑起来的。
可他不明白的是,自己当时为什么看不破。
他的眼睛不算毒,但好歹在下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当时已经是了食祟的道行,神识虽在现世大打折扣,可分辨活物死物的本事还是有的。
扎纸孔家的纸人他见过。
那纸人做得再好,也会有些许纸浆味,会有些许灵气波动,会有些许关节转动时的滞涩。
可温希的父母没有。
他们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说话时嘴角会颤,笑起来眼角有褶子。
他当时看他们,看见的就是两个活人。
中州七门的扎纸孔家,他们的手艺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