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丞的碎魂指点下来了。
白光刺入李镇的丹田,正正好好点在道种顶端那道裂缝的正中央。
这一指的力道,像是有人拿凿子狠狠敲在了一颗即将孵化的蛋壳上。
道种表面的石壳在这一指之下彻底炸开,炸成了亿万颗细小的微尘。
微尘在丹田中散开,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向中心汇聚。
李镇的识海里,那座被碎魂指刺出裂纹的石碑也在同时碎裂。
石碑上的裂纹从顶部蔓延到底部,从正面蔓延到背面,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金红色的光。
那些光是一种更古老,更加根本的东西。
石碑上那些他看了无数次却从未看懂过的古老文字,在石碑碎裂的那一刻全部脱离了碑面,悬在空中排列成他依旧看不懂却莫名理解的序列。
似乎身体里诞生了另一座石碑。
和镇仙碑完全不同,就像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崩落的碎石落入识海,溅起巨大的波澜。
每一道波澜拍在识海边缘,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这一路走来,你到底为何而修行?
这个问题从识海深处涌上来,从丹田深处涌上来,从他体内的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滴血液中涌上来。
修士突破地仙时,道种芽,位格凝聚门与天地交感。
交感的那一刻,天地大道会把修士这一生修行的所有痕迹全部摊开。
有人修的是剑道,道种便会长成一株剑树。
有人修的是杀道,道种便会长成一株血树。
有人修的是法道,道种便会长成一株挂着无数法则果实的菩提树。
这些树,便是修士的大道之树。
大道之树长成什么样子,地仙的道果便是什么样子。
这一问,问的是本心。
李镇跪在碎石地上,身体在承受三尊地仙的致命杀招,意识却沉浸在这场与天地大道的对峙中。
他想起了孤坟庄里那个老汉提着盆黑乎乎的肉,说
“娃儿,你是登仙之辈,怎会惧这点苦难。”
想起了太岁帮的弟兄们把他高高抛起,喊着“李香主永远不死”。
想起了过马寨里老铲拿着窝头坐在一旁,不住点头说“把式很稳,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想起了沧澜江畔万千将士高喝……“镇仙军中镇仙王,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想起了吴小葵在竹林居院子里蹲在灶台边添柴,回头冲他笑。
想起了她在自己怀里化作无数血色符箓时嘴唇微动说出的那三个字。
想起了猫姐,想起千军和万马,想起刘婶。
想起了大槐村的炊烟,想起了铁花郡广场上那些仰头看打铁花的百姓,想起了那个货郎用扁担敲着地面喊“好”。
他修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剑,不是法,不是杀。
他只是一个从孤坟庄走出来的少年,一个在太岁帮扛太岁肉的香主,一个在沧澜江畔带兵打仗的镇仙王。
他修的是什么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就是想护着那些人。
那些给他饭吃的人,那些跟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些在田埂上种灵谷的人,那些在广场上看打铁花的人。
那些仙司说他们命贱,宗门拿他们当耗材,被杀了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的人。
天地大道问他,你修的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
他只是把他见过的人、走过的路、扛过的太岁肉、打过的仗、流过的血、欠下的恩情和还不上的债,全部摊开在天地面前。
那片由道种石壳化作的亿万微尘,像是听懂了他的回答。
微尘开始汇聚,不再旋转,不再飘散,而是一颗一颗地沉落,落在他丹田的正中央。
每一颗微尘落下,便生出一条极细极细的根须。
根须扎进丹田的虚空中,扎进他全身每一条经脉中,扎进他骨骼的每一道缝隙中。
亿万条根须同时生长,从丹田往四肢百骸延伸,从四肢百骸往识海延伸,从识海往天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