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应该知道了。李镇已经不在下界,他去了白玉京。”
张玉凤点头。
“不碍事。我这次下界,一则是为了和他团聚,二则是为了了却自己和张家最后的因果。张家曾经收养了我和兄长,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可张家主母把兄长当成了棋子,害得他惨死在异乡。
如今张家没了,兄长也没了。这份因果,算是了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的平静。
“至于他去了白玉京,我就回白玉京去找他。
当年百年大梦,我与他早已缘同夫妻。梦里也好,梦醒也好,都是一样的。
这世上什么挫折都打不倒我。”
老汉慢慢点了点头。
他把烟锅搁在炕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更驼了几分。
他看着张玉凤,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同时又带着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以前还没现,镇娃子竟然招女娃子喜欢。”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吴家女娃是天生圣人命格。她在湘州等了镇娃子那么多年,最后甘愿化作镇娃子心中一颗地仙道种。
这份情,谁也比不了。”
张玉凤听到这里,眼神没有闪躲,只是安静地听着。
“方家的女娃被黄皮子改了命格,本来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命,却阴差阳错拜入白玉京十门中去。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老汉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看着张玉凤,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你出现的时机最晚,却最得镇娃子的心。这大概就是缘分。缘分这个东西,不分先来后到。”
张玉凤腼腆地笑了笑。她那张温婉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像是被长辈看穿了心事似的。
她低下头,用手拨了拨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老汉。
“您是李镇的爷爷?”
老汉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慈祥。
“我自不是他亲爷爷。他亲爷爷走了很多年了。
我是当年镇仙李家的大管事,李长福。府里上下都叫我长福阿公。
说起来,我活了很多年,亲眼看着李家从小小的镇仙世家一步步壮大,又一步步衰败。
镇娃子他爹是我看着长大的,镇娃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不是亲爷爷,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说到这里,正了正神色,声音也郑重了几分。
“我虽修为不高,但这双眼睛还没花。姑娘,你命格深厚,天生福星。这在命数里是极难得的。
镇娃子那娃娃,命里带煞,天煞孤星的数,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人。
但你的福星命数,能压得住他身上的煞气。
往后,就拜托你了。”
张玉凤看着李长福,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她问“既然您知道白玉京中之事,想必您也是有大本事在身上的。您怎么选择待在九州地界,而不是去白玉京,修得长生法?”
李长福摇头。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最后一下,把里面的灰烬全部磕干净,然后放在膝盖上慢慢转着。
“长生?长生于我何加焉。”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很久、想到已经不需要再想的事。
“长生,长生。活了那么多年,看到的东西越多,心里压的东西就越多。倒不如在这老庄子里,种种菜,养养猫,抽抽烟锅,颐养天年。
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他把烟锅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掌慢慢摩挲着烟锅。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夜色里哀牢山模糊的轮廓。
风从窗户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
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摹它们。
“倒是想看到镇娃子身上的枷锁轻一点。能早早地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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