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英靠着石壁坐在地上,把断铁戟横在膝盖上,拿一块磨刀石慢慢磨戟刃上的豁口。
磨刀石擦过铁刃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沙沙沙,沙沙沙。
沈澹解下左臂的绷带重新换药,伤口已结了新痂,但之前在广场上那一番激战又把几处旧伤崩开了,绷带解下来的时候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柳如安静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细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竖着听洞外的动静。
第二天天亮之后,狄英出洞去附近探了一圈。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蹲在矿洞口把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铁花郡已经封城了,城门只进不出,城墙上贴满了通缉令。
仙司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人,从城东搜到城西,连城墙根下的铁叶树林都有巡逻队来回巡视。
“他们搜他们的。”
李镇坐在石室里,拿柴刀削一根从铁叶树上折下来的树枝,
“我们躲在这里,他们搜不到。”
他这话说得没错。
赤鸠的矿洞藏在峡谷深处,洞口被灌木和乱石掩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有狄英带路,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找得到。
仙司的人就算搜遍整座苍梧山,也未必能找到这个废弃矿洞的入口。
在这里躲上十天半个月,等风声过了再走,是最稳妥的选择。
……
铁花郡仙司衙门的大堂里,气氛却和矿洞里的安静截然不同。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老者站在公案后面,袖口镶着三道银边。
他是铁花郡仙司的司丞,在任两百余年,管辖着铁花郡方圆千里的所有仙司事务。
他面前跪着十几个人,都是前夜在广场上被打伤后侥幸捡回一条命的衙役。
他们跪在地上,额头上缠着绷带的、胳膊吊在胸前的、拄着拐杖腿还在抖的,没一个身上是完整的。
公案两侧站着两排腰挂银牌的执事,个个面色铁青。
司丞的手按在惊堂木上,没有拍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们十几个人,带着仙司的令牌,穿着仙司的官袍,拿着仙司配的制式长刀。
在一个郡城的广场上,被四个人打成这样。”
他把惊堂木拿起来,轻轻放在案卷旁边,那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跪在地上的衙役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一个拿劈柴刀的。一个拄断铁戟的。一个吊着胳膊使剑的。还有一个女的。四个人。”
他每说一句,跪在地上的衙役们就把头埋得更低一分。
那个被李镇捏碎腕骨的衙役跪在最前面,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绷带边缘。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司丞从公案后面走出来,走到衙役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继上次宁安郡杀玄仙执法官员以后,这连着便是第二起了。
短短几个月之内,两起公然对抗仙司的恶性事件。上一次是在宁安郡,一个叫李镇的人杀了两个执法使。
这一次是在铁花郡,四个人打残了十几个衙役,杀了一位执法使。”
他把手背到身后,在跪着的衙役们面前来回踱步,“你们知道上面怎么说。仙司是天衍仙朝的脸面,是王法在地方的铁拳。
脸面被人踩了两次,铁拳被人掰断了十几根手指。
如果连这几个人都找不出来,那我们仙司就地解散好了。”
公堂里鸦雀无声。
就连两侧站着的执事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司丞走回公案后面,拿起一支朱砂笔,在摊开的通缉令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朱砂的红色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像是一滴血落进了水里。
“通缉令到附近十二个郡城,每个城门口都给我贴上。
凡三男一女结伴而行的散修队伍,全部严加盘问,一个都不许放过。
宁可错抓,不可错放。”他把朱砂笔搁在笔山上,
“画像呢。画师到了没有。”
一个衙役赶紧从侧门引进来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背着画箱,手还在抖,进来之后连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