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澹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平静,显然对这些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飞升者在白玉京没有根基,没有人会替他们出头。
宗门花资源培养他们,自然也要从他们身上收回成本。
这是白玉京的规矩。”
李镇把最后一块肉干咽下去。
他想起自己从大槐村那个小小的豁口钻进白玉京的那一天,如果不是那个豁口太小太不起眼,如果不是他刻意避开了所有的官道和飞升节点,他大概率也会落进某个宗门的飞升池里,然后被当成耗材挑走。
他一路走过来看到的那些烟火气。
大槐村的炊烟,白沙镇的茶馆,青羊郡的酒馆,那些东西确实存在,但它们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花。
油花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宗门秩序。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白玉京,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看到的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
“早前听说下界那边出了个道胎胚子。”
狄英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
“天生道胎,那是什么样的天资。要是放在白玉京,绝对是被各大宗门抢破头的存在。
可听说那人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飞升路,自毁修为。
可惜了。要是他飞升上来,不知道会被哪个宗门抢到。”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拿起水囊又灌了一口。
李镇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老曹又叼回来的树枝捡起来,轻轻丢出去。
树枝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碎石路面上弹了两下。
老曹撒开四条短腿追了上去。
狄英忽然放下水囊,看着李镇。
“李兄,你不是仙司中人吗。这些事应该是人尽皆知的——”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他脑子里劈过,劈得他后脊梁一阵凉。
仙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十方宗门会晤的规矩。
仙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飞升池和飞升者的处境。
仙司的人不可能对白玉京最底层的运行法则一无所知。
如果李镇不知道这些,那只有一个解释。
他不是仙司的人,也从来没有在白玉京的任何一个宗门或官家机构里待过。
他是从哪里来的。
狄英死死盯着李镇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正在看着老曹叼回来的树枝。
可狄英此刻再看这张脸,却觉得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深不可测的肉身,能碾压玄仙却没有任何大宗门功法的痕迹,不知道白玉京最基本的宗门规矩,从青羊郡一个无名村子里冒出来,口口声声要去北境找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泥巴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断铁戟的戟杆,指节白。
沈澹也放下了水囊。柳如安也转过头来。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狄英强迫自己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念头死死压了回去。
他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淌下来也浑然不觉。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李兄只是在仙司里负责的是别的差事,不接触宗门事物……
也许李兄是故意装不知道,在考验他们。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一遍又一遍地往心底深处压。
直到师兄沈澹忽然来了一句。
“李兄,你,不会是飞升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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