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味道。
李镇重新蹲下来,把狄英从地上翻过来,面朝天。
狄英的脸上横七竖八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皮肉翻卷,能看见下面的骨头。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后背那道从肩胛骨斜贯到腰的爪痕,爪痕边缘的皮肉黑紫,已经坏死了,有一股很淡的腐臭味。
李镇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爪痕边缘,狄英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嘣响。李镇又按了一下他肋部,摸到三根断裂的肋骨,断茬没有错位,但已经肿起来了。
左胳膊脱臼,肩膀肿得老高。
右腿小腿有一道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利器捅穿了,万幸没有伤到大血管。
他先从包袱里翻出周婶给他带的伤药。
那药是周婶用后山采的草药自己配的,装在一个巴掌大的粗陶罐里,罐口封着一层麻布。他揭开麻布,抠出一坨黑乎乎的膏状物,气味刺鼻,老曹闻了一下连打了三个喷嚏。
李镇把药膏抹在狄英后背那道爪痕上,狄英浑身一抽,牙齿咬得咯嘣响,硬是一声没吭。
药膏抹上去之后,爪痕边缘黑紫的皮肉开始往外渗黑血,那是淤积的毒素被药性逼出来了。
处理完伤口,他握住狄英的左臂,手指摸到脱臼的关节,手腕一拧一推。
咔嚓一声脆响,关节复位了。
狄英嗷了一嗓子,把栖息在老杨树上的乌鸦都惊飞了。
“你接骨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狄英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了你就不疼了?”
李镇把他肋部的肋骨一根一根摸了一遍,确定断茬没有错位,从包袱里撕了两根布条,给他做了个简单的固定。
“行了。死不了。”
狄英靠在老杨树树干上,慢慢喘匀了气。
他拿还算完好的右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把糊在眼睛上的血擦掉,终于露出了五官。
虎头虎脑的一张脸,浓眉毛,圆眼睛,鼻梁有点塌,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年纪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事的老练。
他看着李镇,又看了一眼老曹,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裹在粗布里的浮尸,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出门带的东西还挺全。”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有了几分力气。
“我叫狄英。仙朝二柳宗内门弟子。这次下山是押送一条矿脉,跟我师兄一起。结果在苍梧山南边遇上了仇家,打了整整一天一夜,矿脉被人抢了,跟我师兄也走散了。那些仇家不是普通的散修,修为都在玄仙以上,出手就是杀招。我冲出来的时候杀了他们两个,自己也挂了彩。”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烂的皮甲,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堂堂仙朝二柳宗门下的弟子也会被人盯上。二柳宗在青羊郡这一带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宗门,平时走镖都没人敢拦。这次算是阴沟里翻船了。”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拿那双圆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镇一番。
“多谢你救了我。恩公贵姓。”
“李镇。”
“李兄是哪州人士。听口音不像是青羊郡本地的。”
狄英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带着几分伤后缓过来的轻松。
“大槐村的。”李镇说。
狄英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歪着头,浓眉毛拧成一团。
“大槐村?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村子?”
他的表情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李镇在跟他开玩笑。修士报家门都是报宗门,再不济也报个郡城,报村名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你不是宗门弟子?”
“不是。”
狄英又打量了他一眼。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李镇穿的粗布衣裳,袖口还有补丁,腰间挂的是一把铁匠铺里十块灵石就能买到的柴刀,脚边跟着一条缺了半截耳朵的黄狗,旁边地上还搁着一具裹在粗布里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