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土,又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头。
一块长条形,一块圆墩墩的。他走到山坡向阳的那一面,把土堆成两个小小的土丘。
一个插上长条石头,一个摆上圆石头。
高才升把千军的铁枪扛过来,插在长条石头旁边。太岁帮帮主把万马的铜锤提过来,放在圆石头前面。
老铲从怀里掏出那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铁枪前面,一半搁在铜锤前面。
狗剩闷声不响地扯了两把野草,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草环,套在两块石头上。
花二娘把怀里的婴儿抱紧了些,低着头,嘴唇在婴儿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张阿姑提起纸灯笼,打开灯罩。
灯笼里的鬼影们鱼贯而出,环绕着两座小小的土丘排成两圈,低着头,无声地站了很久。然后它们依次回到灯笼里,灯光比之前暗了几分。
夫子在两座土丘前站定,展开那截烧焦的竹简。
竹简上只剩半个“镇”字了。他把竹简插在两座土丘中间,退后一步,拱手弯腰。
身后李氏旧部的傩戏面具齐齐低下。
李镇在两座土丘前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长条石头,又摸了摸圆石头。
“千军。万马。”他说了这两个名字,顿了顿。
“饭做好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山坡上的野草泛着一层金边。
风吹过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灰烬和血腥气的风,是干净的,湿润的,带着泥土味的风。
铁枪上的红缨被风吹起来,轻轻飘动。
李镇站在两座衣冠冢前,没有回头。
他抬头看着那片已经没有裂缝的天空,看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转过身,面朝山坡下那片广袤的、满目疮痍的大地。
极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正在升起,细细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高才升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高才升不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用说话。
张玉凤走了,吴小葵死了,猫姐死了,千军万马刚刚化作了天穹上最后消失的那两个光点。
李镇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有的去了天上,有的化作了符箓,有的融进了风中。
而他还要往前走。
李镇收回了目光。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低头看着掌心。
掌心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显得很深,那几道被仙剑剑锋割开又愈合的疤痕,如今只剩淡淡的白色细线。他慢慢收拢五指,攥成一个拳头。
新生的左臂在晨光里泛着微不可察的玉质光泽,皮肤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要继续修行。
位格已经在体内刻下了烙印,道种虽然沉寂,但通往地仙的门已经开好了。
他要做的是一步一步把钥匙磨大,积累灵气,参悟大道,重新叩开那道门。
然后,打开白玉京的天梯。
张玉凤说过,白玉京里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术法。
灵仙之上的强者才能掌握。那就去找灵仙。
灵仙不够就找更高的。总有办法。
吴小葵的血肉还在他体内流转,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