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掌柜从后厨端出来一大盆羊肉面。
盆是豁了口的粗瓷盆,面条切得宽宽窄窄不均匀,羊肉切得倒是厚实,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把盆搁在桌子中间,又去后厨搬出来一摞碗,碗有大有小,有豁口的有裂缝的,一看就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没酒了。”崔掌柜搓着手,脸上带着歉意。“酒窖塌了,全碎了。”
“有面就行。”
李镇拿起筷子。
其他人也陆续端起碗来。没有人说什么开场白,没有人敬酒,就是低头吃面。
面条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偶尔几声勺子碰碗沿的脆响。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崔掌柜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拿碎布条捻的,火光不大,晃晃悠悠地照着这一屋子人。
面吃到一半,李镇搁下筷子。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油花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膜。
“昨晚玉凤走了。”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高才升把嚼了一半的面咽下去,抬眼看了李镇一眼。
他们几人后来也知道,这位从白玉京中下凡来支援李镇的,便是当初在人间符水张家的一位后生,只是和李镇结下了莫大的缘分。
“她去找我了。”李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今天早上买菜的事。
“她说,白玉京里有种术法,活死人,肉白骨。灵仙之上的强者才能掌握。”
屋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燃烧的滋滋声。李镇没有说是什么术法,也没有说灵仙是什么境界。
灵仙,地仙之上的存在。
三尊地仙就已经差点灭了这方天地,灵仙是什么概念,桌上的人大多想象不出来。
“她说她不能在下界久待。”李镇把碗里的汤端起来,一口喝干,搁下碗。“饭局之前就走了。”
花二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怀里那个婴儿动了动,他低头轻轻拍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
老铲放下筷子,把嘴里那口面慢慢嚼完。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捏着筷子的姿势还是铁匠把式。“那姑娘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活着。”李镇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看着桌上那盆羊肉面,盆底还剩一小坨面条泡在汤里,已经泡涨了。“小葵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张阿姑弯腰把纸灯笼往身边拢了拢,灯笼里的绿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要去白玉京。”
高才升第一个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闷响。“什么时候走。”
“等天缝的事有个着落就动身。”
李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两道干涸的血泪痕迹在油灯光里显得暗。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像是在宣布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倒像是在说“明天去隔壁镇上赶个集”。
高才升点了点头。
跟了李镇这么多年,他知道李镇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商量。他只是问了一句“白玉京怎么去。那道天缝你能钻进去?”
“钻不了。”李镇说。
“当初白玉京下放天梯被我斩断,这道缝估计也容不了我,天晓得会通向什么地方去。”
“盛京国库里压着一批古卷,是当年天下门收罗来的,里头应该有关于白玉京入口的记载。国库塌了,地窖没塌,等回了盛京我让人把古卷全搬出来,一本一本翻。”
镇南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官袍还是那件破了袖子的官袍,头还是那一头花白,只是脸上的灰尘洗掉了,露出一张疲惫但坚毅的老脸。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酒壶是粗瓷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
“你不是说酒窖塌了吗。”高才升看着他手里的酒壶。
“塌的是崔家楼的酒窖,老夫自己府上的地窖没塌。就剩这一壶,藏了三十年的老酒,本来是留着给孙儿满月用的。”
镇南王把酒壶搁在桌上,拉过一把三条腿的椅子,把第四条腿的位置用碎砖头垫上,坐了下来。
“孙儿没了。这酒给镇仙王壮行,也不亏。”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花二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把襁褓又裹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