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易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笃,笃,笃。
“我听说,有个叫李镇的,也在北边。他一个人,挡住了很多人。他快撑不住了。”
老者点了点头。“他是我的孙子。”
老易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老者,看了很久。
“你是李长福?”
老者点了点头。
老易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北边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另一种味道。很远,很淡,但他闻到了。是血。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石桌边,拿起那块玉佩,放进怀里。
“走。”他说。
李长福看着他。“你不问问去做什么?”
老易说“不用问。我知道。”
他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一把剑。剑很旧,剑鞘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他把剑别在腰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叠黄纸,一瓶朱砂,一支秃笔,塞进布袋里。他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把锅里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粥别浪费了。”
他走出屋子,关上院门。李长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老一老,走出寨子,走上山路。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他们没有回头。
老易走了以后,响水沟的人再也没有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北边,跟仙家打仗,死了。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隐姓埋名,再也不管闲事了。有人说他其实本来就是仙人,下凡来历劫的,劫数满了,回去了。说什么的都有,没有人知道真假。
只有那三间土房还在,那棵枣树还在,那张石桌还在。风吹过来,牵牛花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等人。
老易跟着李长福走了很远的路。
他们走过了参州,走过了湘州,走过了盘州,走过了中州。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人。有的在逃难,有的在哭,有的在等死。
他看见了空了的村子,烧了的房子,烂了的庄稼。他看见了地上的血迹,路边的尸体,野狗在啃骨头。他看见了天破的那个窟窿,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睁着,不闭。
他没有说话。李长福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急。
到了盛京。城已经破了,城墙塌了,城门碎了,街上到处是废墟。那些仙家还在,站在云端,低头看着下面。他们像看一群蚂蚁。老易抬起头,看着那些仙家。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手伸进布袋里,摸着那叠黄纸,那支秃笔。
“你怕不怕?”李长福问。
老易说“不怕。”
“为什么?”
“没时间怕。”
他往前走了几步。云端上,那些仙家看见了他。一个地仙法身笑了。
“又来一个送死的。”另一个玄仙说“也是个蝼蚁。”
老易没有理他们。他走到废墟中间,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黄纸和朱砂,画了一道符。
符很大,用了一整张黄纸,画得很慢,很仔细。画完了,他站起来,把符举过头顶。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道符亮了一下,很亮,像一盏灯。
云端上的仙家们愣住了。那个地仙法身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老易没有回答。他又画了一道符,举起来。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天幕之上,所有仙家纷纷一怔。
下界蝼蚁的术法,岂能有如此威力?
可便是这几道符箓朱砂,天幕之后,那门,竟然在缓缓的闭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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