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的三个脑袋同时尖叫起来。
“正道?什么正道?他们把我埋在荒山里,连个坟头都没有,连块碑都没有。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我只能在山上飘,在风里哭。他们活得好好的,凭什么?”
李镇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你虽然有点道行,但我不怕你。我怨气冲天,我——”
李镇伸出手,掌心朝上。但那东西忽然不动了。它的三个脑袋瞪大了眼睛,它的六条胳膊僵在半空,它的四条腿钉在地上,像生了根。
它看着李镇的掌心,看着那片虚无。
它在那片虚无里,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法力,不是道行,是秩序。
是天地间最根本的规矩,是生与死的界限,是人与鬼的分隔。
那东西开始抖,从脚底往上抖,像筛糠。
它的身体在崩解,碎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骨头一根一根往下落。三个脑袋同时尖叫起来。
“不要——不要——”
李镇没有收手。
那东西的身体碎成了几堆,散了一地。碎肉、骨头、黑血,摊在地上,像一堆垃圾。但那些碎肉还在动,还在蠕动,还想拼回去。李镇蹲下来,从那堆碎肉里,捡出几块骨头。骨头黑,霉,长满了青苔。他把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摆在地上。摆成一个人形。
“你生前叫什么?”李镇问。
碎肉里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弱,像蚊子在叫。
“赵……赵德厚。”
李镇说“赵德厚,你死了。你的尸骨在这里。我会让人替你收殓,立碑,烧纸。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碎肉不动了。
那些碎肉一点一点化成了水,渗进土里。
骨头上的青苔慢慢退去,黑色慢慢褪去,露出了白色。白色很干净,像雪。李镇把骨头收拢,用布包好,放在一边。
天亮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
寨子里的人从屋里出来,看见李镇坐在门口,面前放着一个布包。
他们问他,昨晚那东西呢?他说,走了。他们问他,那布包里是什么?他说,是个人。埋了,立块碑。寨子里的人照做了。
他们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骨头放进去,填土,立了一块木碑,上面写着“赵德厚之墓”。烧了纸,点了香。
从此,寨子里很久没有闹过鬼。
李镇还是每隔几天来一次。
买盐,买米,买灯油。寨子里的人见了他,叫一声李半仙,他点点头。
有人请他吃饭,他不去。有人给他送东西,他不收。
他只买他需要的东西,付钱,不赊账。
他认识了寨子里的几个人。一个是卖豆腐的老汉,姓周,七十多岁,背驼了,走路很慢。他做的豆腐很嫩,很白,比别家的好吃。李镇每次来,都买他一块豆腐。周老汉知道他是李半仙,不收他钱,他偏要付。周老汉拗不过,收了,下次多给一块。
一个是铁匠,姓王,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打铁的手艺好。他打的菜刀,锋利,耐用,寨子里的人都用他的刀。他听说李半仙住在竹林里,想给他打一把柴刀,李镇说不用,他有。
一个是小孩子,叫狗蛋,七八岁,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总是有鼻涕。他胆子大,不怕李镇,经常跟在他后面,问他是不是神仙。李镇说不是。狗蛋说他就是,因为他的头是白的。李镇没有解释。狗蛋就跟着他,从寨子东头跟到西头,从西头跟到东头。有时候李镇买一块豆腐,掰一半给他。狗蛋接过去,吃得满嘴都是,笑嘻嘻的。
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不咸不淡。
李镇在竹林里修炼,在寨子里走动。他帮寨子里的人看风水,治病,除邪祟。他像当年的爷爷一样,成了半个阴阳先生,半个神仙。
寨子里的人信他,敬他,但不怕他。因为他从不摆架子,从不收钱,从不脾气。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头白了,话少了,眼睛亮了些。
这些时日,李镇总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了。
但他说不上来。
直到有人给了他一块腊肉,他才恍然醒悟过来。
当初爷爷在过马寨子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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