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慢慢掉,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决了堤的水。
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又用袖子去擦,还是擦不干。
她放弃了,站在那里,任眼泪流着。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在抖。“你一直都是个傻子。从前是,现在还是。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以为你扛得住?”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衣裳上,湿了一片。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来,放在她背上。
她的背很瘦,骨节硌手。
他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我都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生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猫姐的事,那个成精的太岁,那个皇帝,那些白玉京来的人。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但眼神很亮。
“你以为你是一个人。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李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的皮肤很凉,很滑,像豆腐。
“你瘦了。”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很苦,也很甜。
“你老了。”
李镇说“嗯。”
她说“头都白了。”
李镇说“嗯。”
她说“像个老头子。”
李镇说“本来就是老头子。如果真算起来,我两百多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厉害,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两百多岁?你骗谁?你看起来最多二十五。”
李镇说“修行之人,不能按凡人的年纪算。我在小天地里待了近百年。加上之前的,差不多两百多年。”
她不笑了。她看着他花白的头,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眼底的疲惫。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有茧,很凉。
“这两百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镇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竹林。
月亮很高,很圆,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一天一天过的。”
她没有再问。她握着他的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那间小屋里,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月亮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她睡在竹席上,他睡在椅子上。
她睡得不沉,他也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李镇看着房梁。房梁是竹子的,新砍的,还泛着青色。
“修炼。”
“修炼到什么时候?”
“修炼到能报仇的时候。”
“报了仇呢?”
“报了仇……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和你一起。”
李镇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晨曦里很模糊,看不清表情。
“你帮不上忙。你才刚破茧,道行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