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镇站起来,走下台阶。他走到百官中间,看着他们。“朕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殿里。
“朕一个人去。”
没有人敢劝。没有人敢说。
他们看着李镇走出大殿,走出金銮殿,走出皇城。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
李镇没有带军队,没有带仪仗,没有带随从。
他一个人,一匹马,往盘州去。马是黑马,很瘦,但很快。
他骑了一天一夜,没有停。猫姐趴在他肩膀上,风很大,把她的毛吹乱了。
她没有动,眯着眼,打着呼噜。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五都郡。城门口没有守卫。城门开着,像一张嘴,黑洞洞的。他在城门口停下来,看着里面。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城门里吹出来,呜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猫姐睁开眼,嗅了嗅。
“血腥味。”
她说。
李镇说“知道。”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转身跑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里面。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街上没有人。
铺子关着,门板上的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风吹过来,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沙沙沙的。他走得很慢,不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出轻微的声响。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竖着耳朵,眼睛盯着四周。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前。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灶台上的粥已经干了,裂了缝。床上的被子落了一层灰。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没有人。他走出来,又走进隔壁那户。也没有人。
他走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每
一户人家都空着。没有人。
他走到城中央,停下来。那里有一座大宅子,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生满了锈。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纸破了,里面的蜡烛早已燃尽。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石桌上有一个碗,碗里有半碗粥,粥已经干了,裂了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呜呜的,像在哭。
他走出城,上了马,往下一个镇子去。
下一个镇子也空了。再下一个,也空了。五都郡下辖的七个镇子,全部空了。他一个一个走,一个一个看。每一个都空着,每一个都没有人。只有风,只有灰尘,只有那些敞开的门和黑洞洞的窗户。
他走到第七个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镇子中间,看着四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不是血腥,是别的什么。是甜,是腻,是腐烂的水果,是霉的粮食,是某种说不出的、让人恶心的东西。
猫姐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地上,嗅了嗅。“它在这儿。”猫姐说。
李镇闭上眼睛,催动神识。
神识像水一样漫开,漫过街道,漫过房屋,漫过整个镇子。他看见了。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团肉。很大,很臃肿,像一堆烂泥。肉上面长着四个脑袋。左边第一个是平西王的,左边第二个是周皇的,右边第一个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右边第二个也是空的,也是白板。四个脑袋,并排长在一团烂肉上。
那团肉在地下蠕动,像一条巨大的虫,像一棵腐烂的树,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它的周围,是一具具尸体。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柴垛。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在烂,有的刚刚死去。他们的胸口被掏空了,内脏不见了。他们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没有光。
李镇睁开眼。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冷。很冷。
地面裂开了。不是慢慢裂,是一下子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裂缝从镇子中间蔓延开去,像一张巨大的嘴,越张越大。泥土翻涌,碎石飞溅。那团肉从地下升起来,很慢,很稳,像一座山从水里浮出来。
它很大,足有三丈高,五丈宽。
它的表面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腐烂的肉。
它的上面长着四个脑袋。左边第一个是平西王的。
那张脸已经烂了,鼻子塌了,嘴唇没了,露出里面的牙齿和牙床。但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李镇,眼里有光。左边第二个是周皇的。那张脸也烂了,比平西王的更烂,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骨头。它的眼睛也睁着,也看着李镇。
右边第一个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
右边第二个也是空白的。
那四个脑袋同时转过头,看着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