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有力气,肯拼命。”
“我开始自己练。没有师父,就偷看寺庙外那些武僧晨练的动作,躲在远处比划。
没有吃的,就去更远的山里挖野菜,设陷阱抓小兽。没有药,受伤了就硬扛,或者找些认识的草药胡乱敷上。”
“我从最基础的‘搬血’,便是你们大周的通门开始,到‘淬骨’,或是登堂境,再到‘凝脉’,或是定府……一点一点,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练得像块石头。”
“十五岁那年,我摸回了那个黑窑。”
小和尚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李镇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削却坚韧的少年身影,在黑夜里,如同伺机而动的孤狼。
“我杀了那个窑头,杀了所有矿长,我用所有能用到的东西。他们没有防备,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贱民小子,敢回来报仇,还能有杀死他们的力气。”
“杀了人,我就跑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官差,有寺庙的执法僧来抓我。我又过上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比小时候更惨,因为成了通缉犯,连窝棚都不能回。”
“可我杀红了眼。”小和尚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谁来抓我,我就杀谁。官差,执法僧,还有那些路上遇到的、对我露出鄙夷或贪婪眼神的贵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恨。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姓氏,恨那些满嘴慈悲却对苦难视而不见的和尚,恨这个吃人的世道。我对着抓我的人喊,凭什么你们生来就高贵?凭什么我们生来就如草芥?人人平等!去他妈的佛法!去他妈的姓氏!”
“当然,没人听我的。他们都说我疯了,是邪魔,必须镇压。”
“我就这么杀,躲,再杀……像个孤魂野鬼,在古渡国的阴影里游荡了好几年。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直到有一天,我躲进了一座荒废的古庙。伤得很重,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遇到了我师父。”
小和尚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僧衣,白眉白须,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游方老僧。他走进破庙,看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我,什么都没问,就从怀里掏出个破瓦罐,给我喂水,包扎伤口。”
“我警惕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来抓我的。”
“他摇摇头,说‘老衲只是一个路过讨口水喝的和尚,抓你作甚?’”
“我在那座破庙里养了几天伤。师父每天都出去化缘,带回一点点粗糙的食物,分给我一大半。他从不问我过去,也不劝我向善,只是有时候,会对着庙里残破的佛像,自言自语般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我能走动了,就想离开。师父也没拦我,只是在我走出庙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小施主,你这般杀下去,能杀尽古渡所有不公之人吗?’”
“我回头瞪着他‘杀不尽也要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反正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师父笑了,笑得很慈祥。他说‘佛法有小乘大乘。小乘渡己,大乘渡人。世人都说佛自私,只顾自己修行,不管世人疾苦。可他们忘了,佛也是人修成的。若自己都还在苦海里挣扎,一身泥泞,自身难保,又如何去渡旁人呢?’”
小和尚抱着酒坛,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座破庙前。
“师父又说,‘你想改变古渡的姓氏贵贱,想让人人平等,这是大慈悲,是大宏愿。可你现在,满腔怨恨,满手血腥,心如炼狱。你自己,尚且沉在恨的苦海里,被‘复仇’这条毒蛇缠着,动弹不得。
这样的你,如何去实现那个宏愿?怕是还没走到一半,就先被自己的恨火焚成灰烬,或者……变成比那些贵人更可怕的怪物。’”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洞明,‘你需要先渡己。先把自己从恨海里捞出来,洗净一身泥泞,修出一颗清净坚固的心。等你真正强大了,脱了,站得高了,才能看清这世道顽疾的根子在哪里,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能……真正去渡人,去改变你想改变的东西。’”
“先渡己……再渡人?”小和尚喃喃重复,“我当时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话……跟我以前听过的所有佛法道理都不一样。那些和尚只会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会说‘忍耐苦难,来世福报’。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先顾自己,先救自己。”
“师父最后问我,‘跟老衲回山吧。山里有间小庙,没什么香火,但够清净。你可以读书,可以练武,可以想清楚,你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小和尚顿了顿,“我鬼使神差地,跟他走了。”
“后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小和尚语气轻松了些,“我在师父那座小庙里住下。他真的什么都不管我,任我读经,任我练武,任我呆。庙里只有我们两人,清苦,但安心。”
“我读了很多经,一开始嗤之以鼻,后来渐渐读出点别的味道。我练武也更系统了,师父偶尔指点一二,总是恰到好处。”
“我的心……慢慢静下来了。不是忘了仇恨,而是把那团火,压进了心底更深的地方,用时间和思考去冷却它,锤炼它。”
“再后来,我佛法与武艺都有小成,下了山。我没再像以前那样乱杀,而是换了方式。我去找那些欺压贱民的贵人‘讲道理’,用拳头讲。我去寺庙辩经,质问那些高僧何为真正的慈悲。我一点一点,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去撕开古渡国那层看似坚固的姓氏壁垒。”
“过程很慢,很难,流了更多血,受了更多伤。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而没有以前那么躁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目标在哪里,哪怕那目标遥不可及。”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小和尚笑了笑,“也许是我运气好,也许是我拳头够硬,道理够直,古渡国那套姓氏贵贱的规矩,还真的……慢慢松动了。虽然离真正的人人平等还很远很远,但至少,像当年我爹娘那样的‘不可触者’,敢抬起头走路了,敢去讨要工钱了,饿极了,也敢去敲寺庙的舍粥棚了。”
“而我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衣,“不知怎么,就真的成了和尚。不是那些满口空话的和尚,是我想成为的那种,心里有佛,手中有力,能渡己,也想试着……渡一渡这苦海里的有缘人。”
他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