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姑接过木牌,入手粗糙沉重。
她看着妇人祈求的眼睛,缓缓颔“贫尼尽力。”
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眼神逐渐涣散,最后看了一眼老尼姑怀中的孩子,气绝身亡。
老尼姑低诵一声佛号,将妇人的尸身小心放平。
她看了看怀中的婴孩,又看了看手中四块木牌,眼中闪过悲悯。
她将木牌仔细收好,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婴孩牢牢系在胸前,吹熄灯笼,悄无声息地出了破庙。
庙外,横七竖八躺着几名七门弟子,呼吸均匀,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老尼姑看也未看,身形如一道青烟,没入山林夜色之中。
她没有立刻远遁,而是在山林中谨慎穿行,凭着某种特殊的感应和蛛丝马迹,竟真的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先后找到了另外三个婴孩。
一个是在那山涧下游的浅滩乱石边,被卡住,奄奄一息,旁边是那位力竭溺亡的妇人僵硬的尸体。
一个是在一片被烧焦的林地里,压在母亲早已冰冷的身体下,小脸被烟灰熏黑,却奇迹般还有微弱呼吸。
最后一个,是在一处狼群巢穴附近,被一只母狼叼回窝边,竟未立刻吃掉,而是好奇地舔舐着。
老尼姑出现时,母狼龇牙低吼,却在老尼姑平和的目光注视下,渐渐安静,退到一旁。
四个婴孩,三男一女,都还活着,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顽强。
老尼姑将他们都带上,用柔软的布条固定好。她不知道这几个孩子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带他们走多远。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最荒僻,最难行的山野小径。
渴了喝山泉露水,饿了采些野果,偶尔用简陋的陷阱捕些小兽,嚼碎了喂养婴孩。
她的僧衣被荆棘划破,草鞋磨穿,脚底满是血泡。
怀中的孩子时常啼哭,她便低声哼唱着含糊的,不知名的古老调子安抚。
她一路向西,想离开中州这是非之地。
身后隐约仍有追索的动静,但似乎被那夜庙外的奇异乐声迷惑,方向出现了偏差,给了她一线生机。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
老尼姑带着四个婴孩,穿越了数州边界。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旧伤未愈,又添新疾。
一次躲避暴雨,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一次在跨越深涧时,脚下湿滑的石头松动,摔了下去,左腿骨裂。
她拖着伤腿,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意识有时会模糊,眼前黑。
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极限,哭闹渐少,大多时间昏睡着。
终于,在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她踉跄着走到了一处陌生的山岭,前方出现了一汪清澈的潭水。
她渴极了,嗓子像着了火,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艰难地挪到潭边,想掬水喝,却因腿伤无力,一下子栽倒在潭边浅水里。冰凉的泉水让她打了个激灵,短暂的清醒。
她挣扎着坐起,靠在潭边一块大石上,喘息着。
夕阳的余晖照在潭水上,泛着粼粼的金红光芒。
她低头,看着胸前紧紧系着的四个襁褓。
孩子们都闭着眼,小脸瘦削,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老尼姑枯槁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却异常安宁的笑容。
她伸出颤抖的手,依次轻轻摸了摸四个孩子的小脸。
“对不住……贫尼……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她感到生命力在飞流逝,视野开始昏暗。
她用尽最后力气,解下襁褓,将四个孩子并排放在岸边干燥柔软的草地上。
又将那四块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木牌,小心地塞进各自的襁褓里。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身体一松,靠着岩石,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