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双眼睛,带着未褪尽的惊恐,带着历经磨难后的疲惫,更带着一股近乎固执的、想要抓住一点血缘温暖的亮光。
他们的经历离奇而诡异,真伪难辨。
可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分担、甚至想要赎罪般的情感,却不似作伪。
他的心乱了一瞬。
若他们真是李家骨血,流落在外,受尽苦楚,自己这个做兄长的,该当如何?
种种思绪如乱麻般绞在一起。
李镇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和无力。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也不用杯,对着壶嘴仰头灌了几大口。
“此事……容后再议。”他放下酒壶,声音有些沙哑,“我需要时间想想。”
他站起身,不再看四人殷切而失落的眼神,径直走向门口。
阿饼下意识想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李镇拔掉门闩。
楼下嘈杂的人声酒气扑面而来,将他从方才那种沉重而封闭的气氛中短暂地拉扯出来。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下楼梯,穿过喧闹的酒馆大堂,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头扎进外面寒冷而清新的夜色里。
冷风一吹,酒意稍退,但心头的滞闷却丝毫未减。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灰岩城清冷的街道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青石路面上。
……
……
火光。
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浓烟滚滚。
往日肃穆巍峨的李家府邸,此刻已沦为修罗屠场。
六门那些服饰在火光中晃动,朝廷禁军的玄甲泛着冰冷的光。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李家最后的防线。
家主李龛手持一柄缺口的长剑,立在已成废墟的前厅阶上,浑身浴血,气息却如磐石般沉凝。
他身后,是寥寥数十名死战不退的李家子弟和忠心门客,每个人都带着伤,眼神却亮得吓人。
“李龛!束手就擒!朝廷念你镇守一方有功,或可留你全尸!”一名身着紫袍的朝廷大员在重重护卫下厉声喝道,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尖利。
李龛恍若未闻,他抬头,望向府邸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有数道微弱的气息正在悄然远离。
“李家的儿郎!”他嘶声怒吼,声震四野,“今日,唯死而已!随我——杀!”
最后的冲锋,惨烈而短暂。
血肉横飞,生气炸裂。
李龛如山岳般的身影最终被无数道法淹没。
而在李府最隐秘的一条地下密道出口,位于后山乱石之中,此刻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逃亡与杀戮。
李龛的胞弟共有四人,各自成家。
浩劫骤起时,他们自知府邸正面难以抵挡,便由几位修为最高的族老断后,掩护着四房已有身孕、或刚刚生产不久的妇人,以及尚在襁褓的婴孩,从这条世代只有家主和少数核心子弟知晓的密道撤离。
密道出口外,是崎岖的山林。
护送的十几名精锐李家护卫,刚将四位妇人搀扶出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两侧林中便射出无数淬毒的弩箭,紧接着,数十道身影狞笑着扑出。
“哈哈哈!果然有漏网之鱼!李家的种,一个也不能留!”
护卫们怒吼着迎上,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
刀光剑影,瞬间染红草木。
四位妇人中,有两人已是临盆在即,腹部高高隆起,行动不便。
一人怀抱一个未足月的婴孩,还有一人,产后不过半月,身体极度虚弱,被一名老嬷嬷搀扶着,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