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新宅子,王伦没有再多耽搁。
他带着茗烟和几个得力随从,轻装简从,每人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袱和一只装满清水的皮囊,便打马出了城门。
这一路他取道山东,经淮安,过扬州,沿途换了三次马,歇了两回夜,官道上的尘土在他衣袍上落了厚厚的一层。
不过短短六日工夫,扬州的城墙便已遥遥在望了。
扬州城的气象与京城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京城那种威严肃杀的官气,却处处透着一股温润而富庶的烟火气息。
运河两岸的垂柳虽已褪了翠色,枯黄的柳丝在风中轻摆,却依旧风姿绰约。
河面上漕船如梭,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各地商贾的讨价还价声,南腔北调混在一处,热闹而不嘈杂。
王伦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景致,他一路问到了巡盐御史衙门。
那衙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被江南的雨水冲刷得光滑温润,狮子头上的卷毛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显出几分沧桑。
门房通报之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一个身穿半旧青灰色便袍的清瘦官员从二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林如海比王伦想象中更加清瘦。
他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两鬓的头已经花白了大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下十岁。
那件半旧的青灰色便袍穿在他身上,松垮垮的像是借来的,腰带勒了又勒才勉强系住。
可他的精神倒还好,见到王伦时眼中竟亮起了一抹年轻人般的光芒,笑着执了王伦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阵,连连点头。
“好,好,长这么高了,比上回见你时又蹿了一大截。你姑母若在世,见到你这般模样,不知该多欢喜。”
他提起贾敏时语气是轻松的,可王伦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一抹黯然。
林如海亲自引着王伦穿过前衙,绕过影壁,来到后堂坐下,又命人上了热茶和几碟扬州细点。
那细点做得精致,有翠绿的翡翠烧卖、千层酥皮的萝卜丝饼、晶莹剔透的千层油糕,都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茶点。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京城的风物和贾母的身体。
林如海问得极细,不像是寻常的客套,老太太胃口如何,是爱吃甜的还是爱吃咸的,夜里睡得可安稳,一晚上要醒几次,醒了之后还能不能再睡着,入秋后咳不咳嗽,请的是哪位太医来看的,太医开的什么方子,吃了药可管用。
王伦一一答了,又说了黛玉的近况,说她如今住在侯府旁的宅子里,有怀恪作伴,平日里常在商号里帮忙整理账目,日子过得充实,脸色也比从前红润了许多,今年入秋后竟没有犯过咳疾。
林如海听了,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层薄薄的阴影,像秋日湖面上蒙着的那层雾。
他为女儿的成长而欣慰,又为自己不能亲自照看女儿而隐隐愧疚。
王伦一面与林如海说着家常,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巡盐御史。
从踏入衙门的那一刻起,他便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那感觉极淡极薄,若非他修炼鸿蒙之气已有小成,根本不可能察觉。
不是阴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绵长、更隐晦的东西,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无声无息地缠绕在林如海的身上,每一根丝线都在缓慢而持续地吮吸着他的精气神。
这感觉与他当初在林黛玉心口现的那团阴郁之气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林黛玉心口那团气是阴郁的、凝聚的,像是有人刻意将一团毒雾封入了她的心脉之中。
而林如海身上的这股气息却是散漫的、无处不在的,弥漫在整个衙门的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地舔舐着、吮吸着,生命力便在这无声无息的舔舐中一点一滴地流失殆尽。
他端起茶盏,借着茶水的热气遮住了自己微微皱起的眉头。
茶是好茶,今年新贡的洞庭碧螺春,茶汤碧绿澄澈,香气清幽,入口回甘。
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茶上。这府衙之中必有蹊跷,但眼下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姑父,”王伦放下茶盏,将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上。
“小侄此番南下,其实还有一桩公事要办。我在京城与人合伙做了一桩买卖,托怀恪公主出面主持,如今正在筹备年节的贡品采买,忙得脚不沾地。我听说江南各地的贡品都要先汇集到扬州编组北运,这中间的门道,京城里众说纷纭,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姑父在扬州坐镇多年,这扬州的漕运——可有什么讲究?”
林如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做了多年的巡盐御史,对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的门道了如指掌,王伦这番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这小子不是在闲聊,而是在探路。
他也不点破,只是顺着话头说道“你算是问对人了。扬州这地方,别的不好说,唯独漕运上的事,你姑父闭着眼睛也能给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站起身来,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卷舆图,在桌上铺开。
那舆图已经有些旧了,边缘泛着毛边,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运河水道的走向、各州县的位置,以及漕船编组的时间和路线。
他用枯瘦的手指点着舆图上扬州的位置,缓缓说道。
“扬州是天下贡品的总汇之地。你在京城见到的那些贡品,扬州的玉雕、漆器,宝应的藕粉,高邮的咸鸭蛋,苏州杭州的丝绸等。按朝廷的旧制,江南各行省的上贡物资,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全部都要先沿着各条水道汇集到扬州,由扬州盐漕衙门统一验货、编组、登记造册,然后再编成漕船队,沿运河北上京师。”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运河的线路缓缓上移,从扬州出,经淮安,过济宁,越聊城,入河北,最后停在通州的位置上。
“这一路上,官府设的税卡和水关不下二十处,每一处都要验货、核单、盖戳。正因查得极严,那些想在半路上做手脚的人反而无从下手。所以你在松江、苏州那边遇到的麻烦——”
他抬起眼来看了王伦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在扬州地界上,反倒不必担心。那些皇商再有本事,手也伸不到盐漕衙门的眼皮子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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