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府外的喊杀声正在一点点弱下去。
先是西城门方向的厮杀声骤然停歇,接着是南城门,再然后,喊杀声渐渐逼近了内城,逼近了这城主府周遭。
兵刃碰撞的脆响从密集的暴雨般的声响,变得稀稀落落。
偶尔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都像敲在刘协的心尖上,让他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颤。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抬眼扫过殿中站立的文武群臣。
众人皆是面色白,有人攥着笏板的指节已经泛了青,有人双腿微微打颤,却没人敢出半点声响。
整个大殿里,除了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就只剩众人粗细不均的呼吸声,还有殿门外越来越清晰的甲叶摩擦声。
刘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郁。
他听到了脚步声,是传令兵狂奔的脚步,踩着满地血污,从府外一路跑进来,边跑边喊,声音穿过重重回廊,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温侯被擒了!!”
“吕布被生擒了!!”
那声音带着战后的嘶哑,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
刘协的身体猛地一僵,按在膝头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他指尖都在麻。
冕旒上的珠串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失态地从龙椅上站起来。
吕布……
被擒了?
那个号称飞将、天下无双的吕奉先,那个在虎牢关前独战三英、在长安城下杀得西凉军闻风丧胆的吕布,就这么被擒了?
他心里最后一点支撑,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碎裂。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传了进来,是高顺的声音。
那个永远沉默寡言、却最是忠勇的陷阵营统领,此刻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晰“陷阵营全体将士,放下兵器。”
“哐当——”
“哐当——哐当——”
此起彼伏的甲胄与兵器落地的声音,从府门外不远处传来。
那是陷阵营,是吕布麾下最精锐的部曲,是刘协眼下最后的依仗。如今,连他们都放下武器了。
刘协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藏在衣袖中的手,反而不抖了。
他早就该知道的!
从他九岁被董卓扶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这个大汉天子,就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一天的主。
十常侍乱政的时候,他和皇兄刘辩躲在后宫的枯井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董卓进京,废少帝立献帝,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董卓佩剑上殿,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李儒端着毒酒走到皇兄面前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从小疼他护他的皇兄,七窍流血倒在他面前;
董卓把持朝政,淫乱后宫,将大汉的威严踩在脚下,他只能陪着笑脸,一次次加封董卓的官职;
后来王允施连环计,吕布刺董,他以为终于能亲政了,可从被接到袁绍处,他再次沦为傀儡,被裹挟着东奔西逃,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一路逃到徐州,吕布接了他,他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
哪怕吕布骄横,哪怕吕布手下的人对他多有怠慢,可至少,吕布还认他这个皇帝,还肯给他一个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