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夏风整理完毕,公文包规整妥帖,身上的制服平整干净,没有半分慌乱局促。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跟随正职领导外出履职的新人。
方才闲聊的几名老科员,此刻纷纷停下了动作,目光隐晦地落在他身上,低声的议论悄然响起,却刻意控制着音量,不让夏风听见。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跟李书记下乡,居然半点紧张都没有。”靠窗品茶的老科员轻轻吹开杯盖的浮沫,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城西棚改是全县最难啃的硬骨头,纠纷不断、舆情频,就连老秘书跟着去都得小心翼翼,他一个新来的,怕是不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
另一人附和点头,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谁说不是呢,上周国土局的人跟着调研,多说了一句题外话,当场就被李书记当众批评,回来就被科室微调了岗位。这小子要是拿捏不好分寸,今天这趟差事,大概率要栽跟头。”
还有人轻声感慨,语气里藏着浓浓的不甘“科室里资历比他老、经验比他足的人一大堆,偏偏选了个借调新人,要么是上面有人提点,要么就是纯粹让他过来顶雷,不管是哪种,都算不上什么好事。”
这些细碎的议论,隔着薄薄的空气飘进夏风耳中,他却恍若未闻,眼底始终平静无波。五年乡镇历练,他早已习惯了职场的冷眼与非议,深知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官场之中,唯有结果能堵住悠悠众口。
不多时,楼道尽头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工作叮嘱。周凯快步上前引路,神情恭敬至极,整个走廊的空气瞬间变得愈凝重。
李副书记李崇山缓步走来,身着深色正装,身姿挺拔,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他不苟言笑,目光锐利,扫过之处,周遭所有人都下意识收敛了神色,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就是江平县真正的实权人物,一言一行,便能影响无数基层干部的前程与命运。
周凯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汇报“李书记,临时抽调的秘书夏风已经到位,资料全部准备齐全,可以随时出。”
李崇山的目光落在夏风身上,锐利的眼神快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眼前的年轻人太过年轻,眉眼干净,身形挺拔,看着毫无气场,完全是初入核心机关的新人模样。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新人?第一次跟着我外出调研?”
问题直白刁钻,若是一般新人,早已紧张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但夏风神色不变,站姿端正,应答清晰利落“报告李书记,是。我刚从乡镇借调至县委办,今天次跟随领导开展一线调研工作,已提前熟悉城西棚改全部台账资料,做好随行服务、记录及应急衔接工作。”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既坦诚了自己的新人身份,又主动点明已做好万全准备,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怯懦退缩。
李崇山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见过太多初次见面就紧张失态的年轻干部,要么过度谄媚,要么过于怯懦,像夏风这样沉稳通透、分寸拿捏到位的新人,实属少见。
“知道就好。”李崇山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依旧严肃,“棚改工作关乎民生底线、关乎城市展、关乎社会稳定,牵扯多方利益,情况复杂、矛盾突出。今天调研不走过场、不搞形式,直奔现场、直面问题,你全程跟紧,如实记录、精准汇总,不许遗漏任何一处问题。”
“明白,绝不疏漏。”夏风沉声应答。
一行人不再耽搁,快步下楼。县委专用公务车早已在大院门口等候,司机稳坐车内,车辆擦拭得一尘不染。周凯主动退后一步,示意夏风跟上,眼底依旧带着几分观望,依旧认定这个新人大概率撑不住这场硬仗。
车辆平稳驶出庄严肃穆的县委大院,穿过整洁的城区主干道,朝着城西老城区的方向驶去。窗外的街景快倒退,崭新的城区楼宇渐渐褪去,低矮老旧的平房、坑洼的小路、杂乱的街巷慢慢映入眼帘。
城西棚户区,是江平县老城区的核心片区,建成年限过四十年,房屋老旧、管线老化、道路狭窄,居住环境极差。县里三年前就启动了棚改征收计划,却因为赔偿标准分歧、历史遗留纠纷、个别住户漫天要价等诸多问题,反反复复停滞至今,成了悬在县委县政府头上的老大难问题,更是李崇山分管工作中最棘手的短板。
车内气氛肃穆,无人闲谈。李崇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眉宇间藏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气场慑人。周凯坐在副驾驶,全程噤声,不敢随意开口打破沉寂。
夏风端坐后排角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双手放在膝头,目光沉静,看似目视前方,脑海中却在快复盘所有熟记的棚改资料。从片区住户户数、历年征收进度、矛盾纠纷台账,到村委反馈的难点住户、信访记录、整改遗留问题,所有关键信息在脑海中条理清晰、逐一罗列。
他很清楚,领导临时带新人出行,看似是机遇,实则是考验。大领导最反感临场慌乱、一问三不知、只会跟风记录的摆设式秘书。真正能留在领导视野里的人,永远是提前预判问题、精准对接需求、关键时刻能兜底补位的人。
二十分钟后,公务车缓缓驶入城西棚户区入口。还未停稳,远处就有几名乡镇和社区的基层干部快步迎了上来,个个神色紧绷、姿态恭敬,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车辆停稳,众人连忙上前躬身问好。
李崇山推门下车,神色瞬间严肃,没有任何客套寒暄,开门见山“不用汇报虚的,不用准备套路,直接带我去问题最集中、矛盾最突出的点位,今天现场办公,直面所有遗留问题。”
基层干部们面色一僵,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最怕的就是领导不按套路来,不走预设路线、不听提前备好的汇报,一旦直面真实问题,诸多隐瞒的漏洞便会无处遁形。
社区书记强装镇定,连忙引路“李书记,这边请,近期我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住户的沟通签约工作,剩余的几户难点问题,我们也在持续跟进化解……”
话音未落,一旁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夹杂着老人的哭诉与争吵,尖锐刺耳,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拘谨氛围。
所有人脸色骤然一变。
随行的基层干部瞬间慌了神,脸色煞白,连忙想要上前阻拦、驱散人群,生怕突冲突惹怒李崇山,影响此次调研。
唯独夏风神色未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早已在台账中看过记录,这片片区有两户老旧住户,因赔偿纠纷多次阻挠施工、上访维权,是片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今日突争执,绝非偶然。
李崇山脚步一顿,目光沉了下来,语气冰冷“站住,别拦!既然遇上了,那就正好看看,老百姓真正的难处到底在哪,我们的工作到底差在哪。”
说完,他抬步径直朝着争执传来的巷口走去,气场凌厉,带着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一众基层干部脸色惨白,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紧随其后。周凯心脏猛地一沉,暗自暗道糟糕,最怕的突舆情偏偏撞上了,今天这场调研,怕是要彻底失控。
唯有夏风依旧沉稳,脚步不疾不徐,抬手悄然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与钢笔,笔尖悬于纸面,提前做好全程精准记录的准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这场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危机,恰恰是他进入县委核心圈层、站稳脚跟的唯一破局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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