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把深夜的山林搅得一片嘈杂。
野猪坳临时指挥所外,李云龙踩着泥泞,一脚踩进半尺深的水洼,溅起的泥水甩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掌心的手绘地图——地图上,青龙观的崖形、石缝、藤蔓标记得密密麻麻,旁边用红笔圈着“碗柜崖”三个大字,墨迹被雨水洇开,晕成一片红。
“团长!雨越下越大了!”侦察连连长王喜奎快步追上来,军帽下的额头上全是水珠,雨衣裹得再紧,也挡不住这透骨的湿冷,“先锋连的战士们都在崖下集结,绳索、铁爪都备好了,可这雨把青苔冲得更滑,崖壁上的藤蔓也被泡得烂,根本抓不住啊!”
李云龙猛地抬头,望向青龙观方向的夜空。
铅灰色的雨云压得极低,闪电撕裂云层时,能清晰看到碗柜崖那刀削般的绝壁在雨幕中晃动,雨水顺着崖壁汇成一道道细流,像无数条白练往下淌,原本就难走的石窝、岩缝,此刻全是滑腻的水膜,别说攀爬,光是站在崖下,都能感觉到崖顶渗下来的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流。
“他娘的老天爷!”李云龙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歪脖子树,树叶上的雨水哗啦啦浇了他一头一脸,他抹了把脸,眼底的急火却烧得更旺,“通知各营,原地休整,不准生火、不准喧哗,把干粮分下去,每人啃两口,水都抿一口就行,别浪费!”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独立团政委赵刚撑着一把油纸伞跑过来,伞面被风吹得直晃,他压低声音急道“云龙!刚接到总指挥部通报,川军的巡逻队又往青龙观增了两个班,崖顶的暗哨加密到了三层,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刚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满是雨水的泥水里,溅起层层涟漪。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
总攻时间定在明夜子时,现在已经是后半夜,雨要是一直下,别说攀崖,光是在山林里待着,战士们的体力都要被拖垮,更别说还要打一场硬仗。
“徐总指挥那边怎么说?”李云龙拽住赵刚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总指挥没改计划,只说了一句——天变,战术不变,人不能变!”赵刚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电文,递到李云龙面前,“他让咱们不管风雨,必须在明夜前,打开青龙观的崖顶通道,哪怕是用手抠、用刀凿,也要把路通出来!”
李云龙捏着电文,指节捏得白。
徐向谦的脾气,他最清楚。越是危急,越是冷静,越是定下死命令。这说明,整个红四方面军的反攻部署,都压在了独立团这根“针”上——三万主力藏在野猪坳、磨子坪、老鹰沟,就等着崖顶突破口打开,才能像潮水般涌进青龙观,打垮刘邦俊的第六路,再顺势西进,撕开刘湘六路围攻的口子。
要是因为雨,通道没打开,主力没法跟进,川军一旦察觉,立刻会调集重兵围堵,到时候,独立团这一百多号先锋连战士,就会被堵在崖顶,变成瓮中之鳖,整个反攻计划,都要泡汤!
“传我命令!”李云龙猛地转身,朝着指挥所外吼道,声音穿透雨幕,传得老远,“先锋连全体集合,到碗柜崖下集结!工兵班跟上,带足绳索、铁爪、砍刀,今晚不睡了,连夜开路!其他各营,轮流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碗柜崖下,一百二十名先锋连战士整整齐齐地蹲坐在泥地里,身上的灰布军装已经被雨水泡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一个人挪动,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道高耸入云的绝壁,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决绝的狠劲。
战士们的腰间,别着匕、手榴弹,背上裹着简易的雨衣,手里攥着绳索——那是用十几条绑腿接成的粗绳,结实得能扛住一个人的重量;工兵班的战士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铁爪,那是用粗铁打成的,前端是三个锋利的铁钩,后端连着绳索,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专门用来砍断湿烂的藤蔓、凿出脚窝。
王喜奎走到队伍最前面,举起手里的铁爪,对着战士们高声喊道,声音沙哑却有力,盖过了雨声“兄弟们!老天爷跟咱们作对,可川军就在崖顶等着咱们!总攻时间不能改,通道必须打开!咱们独立团,从组建那天起,就没怕过难!今天,咱们就用手抠、用刀凿,给主力部队凿出一条路来!”
“能完成任务的,举手!”
“能!”
一百二十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在雨幕中,像一片挺拔的树林。
李云龙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冻得紫的脸,声音低沉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战士们的心里“我知道,冷,累,难!可你们想想,万源死守的十个月,咱们吃的是野菜,啃的是树皮,扛的是川军的飞机大炮,不都挺过来了吗?”
“今天,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碗柜崖,变成川军的坟墓!咱们先锋连,就是尖刀上的刀尖,只要咱们撕开一道口子,主力部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刘邦俊的第六路,彻底打垮!把刘湘的六路围攻,彻底砸烂!”
“每人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崖顶的暗哨,用匕解决,不准开枪,不准暴露目标!攀崖时,三人一组,互相照应,踩稳每一块石头,抠牢每一个石缝!掉下去的,不是独立团的兵!能爬上去的,就是独立团的英雄!”
“有没有信心?”
“有!”
吼声穿透雨幕,在山谷里回荡,惊得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走。
李云龙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崖壁下,率先拿起铁爪,狠狠甩向崖壁——铁钩“咔哒”一声,勾住了一处勉强能借力的岩缝,他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然后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混着汗水,滑进脖子里。崖壁上的青苔滑得像油,他的手刚抓住一处石缝,脚下就一滑,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腰间的匕撞在崖石上,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团长!小心!”王喜奎在下面急得大喊,手里的绳索都攥紧了。
“没事!”李云龙低吼一声,死死抠住石缝,另一只手挥起砍柴刀,狠狠砍向旁边一根被雨水泡软的藤蔓,“咔嚓”一声,藤蔓断裂,他借着这股劲,猛地往上一蹿,又勾住了上面一处更宽的岩缝。
先锋连的战士们,立刻跟上。
战士们三人一组,一人负责甩铁爪固定,一人负责攀爬,一人负责清理障碍。
第一个甩铁爪的,是侦察班的老兵张二柱,他跟着李云龙打了半年仗,山地攀岩的本事最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铁爪甩向崖壁,铁钩精准地勾住了一根从崖顶垂下来的枯藤,他用力一拉,枯藤晃了晃,竟然断了——原来这枯藤被雨水泡烂了,根本承受不住重量。
“不好!藤蔓烂了!”张二柱低呼一声,身体瞬间往下滑,眼看就要坠下悬崖。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战士王小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时另一只手甩出铁爪,狠狠扎进崖壁的石缝里,绳索瞬间绷紧,把张二柱的身体稳住。
“换位置!甩左边!”李云龙在上面大喊,声音里没有半分慌乱。
张二柱稳住身形,立刻调整方向,再次将铁爪甩向左边的一处石缝,这次,铁钩牢牢地嵌进了石缝里。
“上!”
张二柱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被尖锐的岩石划得鲜血直流,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手指往下流,可他根本顾不上疼,每爬一步,就用砍柴刀在崖壁上凿出一个浅浅的脚窝,方便后面的战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