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收到安顺急报时,平滇军府正议盐价。
堂上摆着三本册子,一本军粮,一本马料,一本火药。三本都薄,翻到后头,全是红笔催补。
报信骑兵进门,靴上泥水滴了一路。
“李定国归夏。”
“永历已由大夏接管,押送北上。”
八个字念完,堂内没人接话。
几个云南旧官低下头,手里的笏板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土司使者互相递眼色,先前还争着要盐引,此时全把嘴闭上了。
老营将校那边,有人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孙可望坐在上,半晌没动。
他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怒,是怕。
朱由榔没了,奉永历正朔这块牌子就空了。李定国也没了,安顺那支能打、能忍、还能约束兵不抢粮的军,转身站到大夏那边。
一文一武,两根梁,一天塌了。
艾能奇按刀骂道“李定国吃里扒外!”
刘文秀看了他一眼,没有附和。
孙可望把急报揉成团,又摊开。纸已皱得难看。
“刘文秀,你说。”
刘文秀起身,道“收兵。昆明、曲靖、楚雄三点守住,别再铺开。派人去大夏前线谈,能拖一日是一日。盐路、粮路在人家手里,硬撑,先乱的是自家营。”
艾能奇冷笑“求和?平东王刚开府,就去求人?”
刘文秀没理他,只看孙可望。
“现在求的是时间,不是面子。土司都在看。你稳,他们还观望。你乱,他们拿着咱们的诏令去换大夏盐。”
这话难听,却正中要害。
孙可望的手按在案上。
“求和,就是认输。”
刘文秀道“不求和,未必能赢。”
堂内更静。
孙可望抬头“你也怕大夏?”
刘文秀答“我怕断粮。”
这四个字,把军府的体面揭了一层皮。
散议后,昆明城内风声变得怪。
艾能奇旧部本就怨气重。先前孙可望拆营、调将、收火药,把艾能奇一系折腾得不轻。如今李定国归夏,营中私话多了。
“李将军那边伤兵有药。”
“听说大夏不杀无罪兵。”
“跟着平东王,盐都吃不上。”
有人骂“闭嘴,想掉脑袋?”
可话一旦出营,就收不回来了。
孙可望很快下令严禁议论李定国,私藏大夏告示者斩。军府巡兵满街搜查,茶铺、米行、庙门口都翻了一遍。
结果第二天清早,昆明墙根、井台、桥柱上多了小册子。
《永历北去记》。
《平东王丢天子》。
《安顺伤兵录》。
有趣的是,册子不骂人,只记事。
朱由榔未死,送北看管,衣食照例。
随驾百官有粥喝,伤病登记。
王坤夹带银票、金叶,正在审。
李定国旧部伤兵获药,军医救断腿老卒。
这些东西,比骂孙可望祖宗十八代还狠。百姓看得懂,兵也看得懂。
昆明盐价一日三涨,册子却一夜三换。
卖豆腐的老婆子把纸塞进袖里,被巡兵喝住。她把豆腐担子一放,骂道“拿去拿去,纸也拿去。盐价降不降?不降,我明日豆腐都点不成!”
巡兵被骂得没话,只能把册子抢走。
当天夜里,那册子又贴到军府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