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的雨,比南宁更烦。
不是大雨,细细碎碎,下得人衣领潮,火绳也不好伺候。
城外盐车断了三支后,军中骂声先从火头营起,传到马厩,又传进各营帐。
兵可以少吃一顿肉,不能没盐。
孙可望北上,本想先拔皮熊、王祥这两颗钉子,结果人还没到贵阳,路上便听见马帮讲大夏告示。
“三十税一。”
“交册保寨。”
“先归者宽。”
话不多,偏偏扎人。
到了贵阳,皮熊、王祥没敢迎战,退到城西山寨里,口头仍奉永历,私下却把粮道卡得死。孙可望派人催粮,对方回了一句“待圣驾入滇,再议。”
艾能奇当场拍案。
“再议个屁!这是拿皇帝压咱们!”
孙可望把回书摊在案上,半天没说话。
李定国坐在侧边,看完只问“你要怎么打?”
“先围皮熊,再逼王祥交册。”
“贵阳粮盐不足,山寨一围十天半月,咱们自己先饿。”
艾能奇瞪他“那就不打?让这帮墙头草骑到咱们头上?”
李定国回得硬“打,也要挑能打出粮的地方。打不出粮,只打出几座空寨,回头兵还得来城里抢米。”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账。
孙可望最恨听实账。因为实账不讲面子。
他在昆明能压住旧官,是靠粮;在贵州能吓住土司,也是靠粮。如今大夏不抢城,只卡盐路、马道、火药线,刀口不见血,却割得人难受。
第二日,贵阳城里又多了一种小册子。
纸不厚,字刻得糙,题名却扎眼——《平东王挟天子记》。
开头不骂人,只列事。
假秦王印。
退平辽王印。
软禁南宁使节。
铸平东通宝。
又写朱由榔西来后,孙可望要“迎驾入滇,印信归内廷,兵粮归军府”。
末了添了一句俗话
“皇帝坐堂,平东王收账。”
贵阳军营里,最怕的不是明白话,是半明半不明的话。老营兵看了笑,笑完又骂;新附兵看了,开始问军饷从哪;永历旧官看了,悄悄把册子藏进袖筒。
李定国营中也收到了。
一个亲兵把册子递上来时,没敢多嘴。
李定国翻了两页,放在灯下烧了。
火苗舔过“挟天子”三个字,他手停了一下。
旁边副将靳统武低声道“将军,这东西不能留。”
“留不留都进营了。”
“要查?”
“查得完么?”李定国把灰拨散,“大夏的人不傻。他们不指望咱们信,只要让咱们互相猜。”
靳统武皱眉“那平东王那边……”
李定国打断他“营里传令,不许议册子,不许私藏,违者军棍。还有,派人去粮仓,看孙可望有没有调咱们的军粮。”
靳统武抬头。
这句才是真话。
当天傍晚,消息回来了。平滇军府以“北线用兵”为名,调李定国营中存粮三千石,火药二百桶,另抽老兵两千,补入艾能奇前锋。
文书盖的是军府印。
李定国把文书看了两遍。
“没盖永历印?”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