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南京。
我站在奉天门外,望着那道熟悉的宫门。
一年前,我从此门出,金甲耀日,旌旗蔽天。建文皇帝亲率百官送至郊坛,亲手授我斧钺、尚方剑。那时他说“望卿早奏凯歌。”
如今我回来了。
白衣,素袍,没有冠带,没有任何勋贵的饰物。
只有腰间那柄尚方剑——不是佩着,是捧着。
我捧着它,像捧着一道催命的符。
李诚跟在我身后,也想换白衣,被我拦住。
“你穿你的,”我说,“不必陪我死。”
他红了眼眶,想说什么,我摆摆手,没有让他说。
奉天门缓缓打开。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晨光中响起
“宣——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觐见——”
我迈步。
靴底踏在汉白玉御道上,每一步都很沉。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拖着锁链的囚徒。
穿过奉天门,穿过皇极门,穿过那道我走过无数次的御道。
两旁的禁军目不斜视,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身上。
像看一个死人。
奉天殿到了。
殿门大开,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御座之上,坐着那个我一年未见的年轻人。
朱允炆。
建文皇帝。
我捧着尚方剑,跪伏于殿门之外。
“罪臣李景隆,”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叩见陛下。”
没有回应。
我跪着,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停了。
殿内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在我头顶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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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膝行入殿。
从殿门到御座,整整三十丈。我跪着,一步步往前挪。金砖冰凉,硌得膝盖生疼。百官的目光落在背上,像一根根刺。
我不敢抬头。
只能看见御座下的丹陛,看见那双穿着明黄靴子的脚。
近了。
更近了。
我停在丹陛之前,伏地不起。
“罪臣李景隆,”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奉旨回京,听候陛下处置。”
殿内死寂。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冷。
“李景隆。”
“臣在。”
“你抬头。”
我慢慢抬起头。
御座之上,朱允炆望着我。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东宫初见时,他十四岁,怯生生地问我兵书;我出征前,他二十一岁,亲手为我披上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