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将熄,帐中渐冷,他没有添。
他想起今夜那三十杖。
每一杖落下,他都在心里数。
不是数够不够三十。
是数陈安能撑到第几下。
第十八杖时,他几乎要喊停。
他忍住了。
第二十五杖时,陈安背上的血渗过单衣,滴在地上。
他忍住了。
第三十杖落完,他转过身,看见陈安伏在地上,肩胛骨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那是他跟了十七年的人。
他让人打了那人三十杖。
他端起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苦涩,冷涩,像今夜的风。
他落笔。
“臣景隆谨奏
十二月初九,臣率军自北平撤返德州,以避严寒、蓄锐气,待来春再战。
十四日,末批粮队行至固安北三十里,遇燕逆骑兵追击。护粮指挥陈安率本部力战,然贼众我寡,兼朵颜铁骑骁锐难当,粮车四百三十七辆被劫,计失粮十万石。
此臣调度不周之过。陈安虽力战,然失粮在先,臣已依军律杖三十,褫职留任,以观后效。
臣另已严饬各营,此后粮队必以重兵护卫,遇敌则死战不退,不敢再失。
臣景隆顿
再拜谨奏”
他搁笔。
待墨迹干透,他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他把军报递给李诚。
李诚接过来,欲言又止。
“国公爷,”他低声道,“今夜杖责陈指挥,监军一直看着。”
“嗯。”
“他会不会……”
“会。”李景隆说,“他会写‘李景隆兵败迁怒部将,杖责忠良,以塞众口’。”
他顿了顿“让他写。”
李诚没有再说。
他捧着军报,退出帐外。
帐中只剩李景隆一人。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那是今夜随密使从南京带回的,婉儿的回信。
他展开,熟悉的清秀小楷。
“公子亲启
来书已悉。十万石粮,四百车米,公子送得好大一份礼。
朝中风向愈紧。齐泰已暗令都察院搜集公子历次战败细节,黄子澄更在陛下面前言‘景隆连败,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陛下虽未表态,然已有两旬不召公子旧部入对。
公子需再败一场。败要真,损要重,方可息朝疑。
然公子亦需保重自身。
那株梅,花匠说待来春必翻土施肥。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营中天寒,炭火足否?姜汤热酒,公子也饮些,莫总给士卒。
婉儿
十二月十二夜”
李景隆读到最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信折好,收入贴身衣袋。
与那柄匕、父亲的遗训,并置一处。
他忽然想,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