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亲自殿后,刀锋与燕军前锋磕了三下,震得虎口麻。他边战边退,忽然大喊一声“贼势大!撤——”
这声喊得太早,早得像戏文里的锣点。
五千人溃退得极有章法前军变后军,后军护辎重,沿着河沟往西撤。乍一看是败逃,细看竟是完整的交替掩护阵型。
张玉没有追。
他策马到沟口,看着那三辆被遗弃的粮车。
车上粮袋崭新,米从袋缝渗出,白花花的。另有几捆箭矢、两顶帐篷、一面倒在车辕上的——
帅旗。
张玉下马,亲自拾起。
旗是旧旗,绛红褪成赭色,金线磨损,“李”字边缘已模糊。旗杆正中有一道细长的裂痕,用牛皮胶细细修补过。
他认得这旗。
洪武二十五年凤阳,李景隆演阵夺魁,太祖亲赐彩缎十匹。那日燕王站在观礼台上,指着这面旗对左右说“景隆已堪大用。”
张玉沉默良久。
他把旗叠好,收入怀中,转身上马。
“辎重收拢,米粮入库。”他下令,“那面旗……呈燕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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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是午后申时抵达郑村坝的。
他四十三岁,身量魁梧,甲胄外披一件玄色斗篷,鬓边已见星霜。大宁之行让他添了几分风尘之色,但眼神仍如二十年前,虎顾鹰盼。
张玉在坝口迎驾,呈上那面旧旗。
朱棣接旗,没有立刻说话。
他抚过旗面上磨损的“李”字,指尖沿着那道修补过的裂痕慢慢移动。
良久,他问“伏兵主将是谁?”
“南军指挥佥事陈安,曹国公府旧人。”张玉答,“年约二十七八,骁勇而不恋战。”
“骁勇而不恋战。”朱棣重复这句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身旁的谋士姚广孝——着僧衣,披斗篷,面容清癯——眯眼道“殿下,李景隆以精兵伏于此,却稍触即溃,弃辎重帅旗。此事不合常理。”
朱棣没答。
他策马上前,立在那道干涸的河沟边,遥望南军大营方向。
冬日的原野空旷寂寥,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隐约可见南军营寨连绵,旌旗如林。五十万人的大营,此刻静得像一座空城。
朱棣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等到回应时才有的笑。
“本王明白了。”他说。
姚广孝抬眉“殿下明白什么?”
朱棣没有解释。
他把那面旧旗收入怀中,与贴身收藏的另一物放在一起——那是一柄匕模型,洪武十二年魏国公府夜宴后所赠,三十年不曾离身。
“传令,”朱棣拨马回阵,“前锋扎营,休整一日。明日再议进兵。”
张玉领命。
姚广孝望着朱棣的背影,目光微闪,终究没有再问。
他懂燕王,也懂燕王与李景隆之间那三十年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仗,是打给朝廷看的。
有些戏,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而此刻这面旧旗,是演给彼此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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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军中军帐,气氛凝滞如冰。
陈安的败报午后就到了。李景隆捧读战报,面无表情,只有捏着纸边的手指微微泛白。
“郑村坝伏兵不利,燕军前锋已过坝口。末将力战不敌,弃辎重若干,退守十里辅营。”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抬,声音平稳
“燕王悍勇,前锋将张玉更是宿将。我伏兵被其识破,损兵折将。传令各营——”
他顿了顿
“收缩兵力,稳守大营。无本帅亲笔令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