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没抬头“各营实报多少?”
“末将昨日让各营统计,轻症冻伤约三百余,多是手脚生冻疮,重者不到二十。”
“嗯。”李景隆翻着军报,“上报兵部各营冻伤者,三千四百人。”
李诚手一顿。
“三千四百?”
“对。”李景隆终于抬眼,“其中轻症三千,重症四百,已妥善安置。”
李诚张了张嘴,把那句“这翻了十倍”咽回去。
他低头,继续写。
三千四百人,够建文皇帝心疼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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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南京的诏书冒着风雪到了。
传旨太监冻得脸青,接过李诚递来的热酒,连饮三杯才缓过气。
“曹国公接旨——”
李景隆率众将跪伏。
太监展开诏书,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征虏大将军景隆卿拥重兵五十万,围北平两月余,屡奏‘粮草被劫’‘天寒难攻’。朕非不知兵,然燕逆一日不除,社稷一日不安。卿当勉力,早奏凯歌。钦此。”
诏书不长,字字如针。
李景隆伏地“臣……领旨。”
他起身,接过诏书,手稳如磐石。
太监低声道“曹国公,陛下其实很挂念您。这诏书是齐大人拟的,陛下亲自改了‘卿当勉力’四字,原稿是‘卿何逡巡’。”
李景隆沉默片刻,拱手“烦请公公回京代奏臣景隆,必不负陛下。”
太监点点头,灌了壶热酒,上马回京。
当夜,李景隆独坐帐中,铺纸研墨。
婉儿在一旁侍墨,没有说话。
他写得很慢。
“臣景隆谨奏北平今冬奇寒,滴水成冰,臣从军三十年,未尝见也。燕贼夜夜泼水筑墙,九门皆覆冰甲,滑不可攀。我军冻伤者,凡三千四百余人,轻者皲裂,重者溃烂,军医日夜救治,犹有十数人恐难保全。”
他顿了顿,续写
“臣非敢怠战,实不忍以将士血肉填冰壑。兵法云‘天时不如地利’,今燕贼得天时、据地利,臣惟以人和持之。待开春冰消,城防自溃,臣必率三军破城,擒逆以献阙下。”
写完,他搁笔,静坐良久。
婉儿轻声问“公子真觉得开春能破城?”
李景隆没答。
他看着窗外那轮模糊的寒月,低声道“婉儿,北平冰墙晶莹,甚美。”
婉儿一怔。
“今日在阵前,阳光照在冰墙上,流光溢彩。”李景隆慢慢说,“世子这一计,既实用,又好看。像他这个人——看着温润,骨子里全是主意。”
他没有说仗,没有说陛下,没有说那三千四百个根本不存在的冻伤兵。
他只说冰墙很美。
婉儿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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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北平城头。
朱高炽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坐在城楼窗边。他的腿疾又重了几分,军医用艾草熏了半个时辰,才勉强能站。
“世子,南边有动静。”亲卫来报,“今日他们没攻城,只在营里姜汤、热酒,士卒围着火堆取暖。”
朱高炽没回头“李叔父……又拖了一天。”
“听说南军冻伤甚多,上报朝廷三千余人。”亲卫说,“曹国公上表请待开春再战。”
朱高炽轻轻摇头。
三千余人?这数字太整了。
李叔父报军情,从来不爱用零头。
他望着城外南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要筑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