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营的命令传下去,旷野上很快立起无数帐篷,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蘑菇。炊烟升起,饭香飘来——今晚吃干粮,肉干泡水,勉强果腹。
我坐在中军大帐里,卸了金甲。
甲胄一脱,整个人都轻了。尚方剑挂在帐中,匕还揣在怀里。婉儿扮作亲兵送饭进来——简单的米饭、咸菜、还有一碗热汤。
“公子累了吧?”她低声问。
“还好。”我接过碗,“就是这甲……太重。”
“重也得穿。”她说,“戏得演全套。”
我笑了,笑得很苦“婉儿,你说我这出戏……能演好吗?”
“能。”她很肯定,“公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中求存。这次……不过是夹缝大了些。”
夹缝大了些。
是啊,一边是五十万大军,一边是二十年故交。这夹缝,大得能吞下整个江山。
吃完饭,婉儿收拾碗筷出去。我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篝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星。远处传来士兵的喧哗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思乡的歌声?
“四哥。”我在心里默念,“我来了。”
带着你的匕,带着你教的兵法,带着这颗被你弟子的孙子逼着来打你的心。
“这场戏,咱们好好演。”
演成一场千古奇谈,演成一段荒唐历史,演成一个“大明战神”的笑话。
演到……演到我们都累了,演到这天下换了个模样,演到这把尚方剑和这把匕,终于不用再对着彼此。
夜空里,乌云散开一条缝,露出一弯瘦瘦的月亮。
月牙儿弯弯的,像把没开刃的刀。
像我这场没打算真打的仗。
也好。
钝刀子割肉,疼得慢些。
死得……也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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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九月中,我带着五十万大军磨蹭到了德州。
德州这地方,我一路上都在想它该是什么样——毕竟要在这儿待不短的时间。真到了才现,比想的还糟糕。
城外是大片盐碱地,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霜。枯草在秋风里瑟瑟抖,几只乌鸦站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歪着头看我们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眼神里透着一股“又来送死”的怜悯。
耿炳文的残部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说是“残部”,其实还有十几万人——老将军虽然败了,但败得不难看,主力都保住了,只是士气低落得像霜打的茄子。看见我的帅旗,那些兵将的眼神里才稍微有了点光。
“末将等……恭迎大将军!”几个浑身是伤的将领跪在道旁,声音嘶哑。
我下马扶起他们。为的是个姓吴的参将,脸上有道新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辛苦。”我说,“耿老侯爷呢?”
“在城里……养伤。”吴参将低声说,“箭伤复,高烧不退。”
我点点头。六十八岁的人,打了败仗,又气又急,不病倒才怪。
两军合在一处,清点人数——号称五十万,实数大概四十三万。多出来的七万,是各卫所虚报的“空饷”,这规矩我懂,朝廷也懂,大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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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下令检阅全军。
校场设在城外,把盐碱地硬生生踩平了一块。四十三万人列阵,旌旗确实蔽日,刀枪确实如林,远远看去,威风凛凛。
可走近一看,问题就藏不住了。
第一排是京营精锐——盔甲鲜明,队列整齐,但眼神飘忽,显然没打过仗。第二排是各地卫所兵——高矮胖瘦不一,号衣五花八门,有蓝有红有灰,像块打补丁的破布。第三排更绝,是新募的乡勇——有的还穿着家里的粗布衣裳,手里的长矛拿得歪歪斜斜,有的干脆是扛着锄头来的。
我骑在马上,从队列前慢慢走过。心里凉了半截。
这哪是五十万精锐?这是五十万个等着吃饭的嘴,五十万双等着饷的手,五十万条……可能很快就要丢掉的命。
将领们跟在马后,一个个介绍“这是神机营,这是骁骑卫,这是……”介绍得天花乱坠。
我听着,忽然问“各营之间,可曾合练过阵法?”
将领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些的千户大着胆子说“回大将军,时间紧迫,尚未来得及……”
“时间紧迫?”我勒住马,回头看他,“从南京到德州,走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你们都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