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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上了道奏章。
写得很谨慎,没点名道姓,只说“湖广军屯近年管理或有疏漏,恳请陛下准臣详查”。理由也找得好——为陛下分忧,为将士谋福。
朱元璋的批复第二天就下来了,朱批龙飞凤舞“准。着曹国公李景隆督办,一应官员需竭力配合。”
就这一句话,够了。
消息传开,那些老将们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湖广的都指挥使亲自派人送信,说“此前文书或有错漏,已命人重核”;几个千户结伴登门,提着土特产,说话客气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我没见他们,让李诚把东西原样退了回去。但心里清楚——这势,借成了。
半个月后,朱棣的信来了。
信写得很隐晦,没提军屯的事,只说“北平秋深,兄近日读书,见《汉书》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不得,翻动频不得,弟以为然否?”
我懂他的意思。他在提醒我,勋旧势力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急了会出事。
我回信也写得含蓄“四哥教诲,景隆谨记。然弟观庖厨,若见腐肉,纵知剔骨伤筋,亦不得不为。陛下圣烛高照,弟惟谨奉上意而已。”
把朱元璋搬出来,既是实情,也是挡箭牌。
信寄出去后,我把回信的内容说给婉儿听。她正在帮我重新誊抄一份田亩清册——她的字很秀气,但力道够,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国公爷这信回得好。”她说。
“哦?好在哪?”
“既听了燕王的劝,又表明了苦衷。”婉儿头也不抬,继续写字,“燕王殿下知道您是为陛下办事,就不会怪您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问“婉儿,你觉得燕王……是个怎样的人?”
她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写“婉儿不敢妄议亲王。”
“这里没别人,说说。”
她搁下笔,想了想“燕王殿下……知权变。”
“那我呢?”
“国公爷知忠直。”
“哪个好?”
“都好,也都不好。”她说得坦然,“权变能成事,但易失本心;忠直能守节,但易伤自身。所以燕王和国公爷……各有所长。”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我脊背凉。
她看人太透,透得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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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军屯的事查了两个月。最后报上去的结果,砍掉了三成虚报的田亩,追回了部分被侵占的粮饷,撤换了两个情节严重的千户。
不算重,但也不轻。足够敲山震虎,又不至于逼人太急。
朱元璋很满意,在朝会上特意提了一句“景隆办事稳妥。”那几个老将站在下面,脸色铁青,但不敢说话。
下朝时,一个老家将在宫门外等我。姓张,六十多了,是我爹的旧部,现在在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
“小公爷。”他拱拱手——还叫我小公爷,不叫国公,是长辈对晚辈的叫法。
“张叔。”我恭敬还礼。爹临终前交代过,对这些老家将要客气。
“湖广的事……办得漂亮。”他说,但语气里没多少赞许,“就是……急了些。”
我笑笑“陛下交代的事,不敢怠慢。”
“陛下……”张老将叹了口气,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小公爷,老朽多句嘴——这朝堂上的事,有时候办得太漂亮,反而不是好事。”
我心里一紧“请张叔指点。”
“不敢指点。”他摇头,“只是你爹当年……就是太能干,太得圣心。结果呢?木秀于林啊。”
他说完就走了,背有点驼,脚步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