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我知道,他那晚出府后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自了。五天后,菜市口斩,尸不准收,喂了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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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把婉儿带到夫人面前。
夫人姓周,是我十八岁时娶的,岳父是个不大不小的文官。她性子温和,信佛,每天早晨都要念一遍《金刚经》。
“这是远房表亲家的女儿。”我编了个谎,“家里遭了灾,来投奔。以后就在府里住下,给你当个伴。”
夫人看着婉儿。婉儿很乖,跪下磕头“婉儿拜见夫人。”
“快起来。”夫人扶她,摸了摸她的头,“可怜见的,这么小……多大了?”
“十二岁。”婉儿说。
“识字吗?”
“识一些,爹教过。”
夫人心软了,当天就让丫鬟收拾出西厢房的一间屋子,离正房近,说是方便使唤,其实是想多照应。
对外,我们统一口径这是夫人娘家那边的远亲,父母双亡,来投靠。府里的下人们都信了——也不敢不信。
只有李诚知道真相。那天晚上他帮我埋了林远山留下的血衣,手一直在抖。
“少爷,这要是被锦衣卫查出来……”
“查不出来。”我说,“锦衣卫现在忙着抓大人物,顾不上一个‘远房表亲’。”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虚。那段时间,我每天下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婉儿呢?”生怕她被哪个多嘴的下人认出来,或者锦衣卫突然上门。
好在婉儿很懂事。她不哭不闹,每天跟着夫人念佛、绣花、识字。夫人喜欢她,教她看账本,教她管家——这是把她当女儿养了。
有一次,我在花园看见婉儿在喂鱼。她蹲在池塘边,手里捏着鱼食,一条条锦鲤围过来,红的金的,在水里翻腾。
“婉儿。”我走过去。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国公爷。”
“在府里还习惯吗?”
“习惯。”她顿了顿,“夫人待我极好,下人们也恭敬。婉儿……不知如何报答。”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沉了。
“不用报答。”我说,“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爹最好的报答。”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深深一揖“婉儿愿为奴为婢,报答国公救命之恩。”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走了。
后来夫人跟我说,婉儿每晚睡前都跪在窗前,朝锦衣卫衙门方向磕三个头——那是她爹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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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案的处决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菜市口的地都被血浸透了,怎么冲都冲不干净,风一吹,满城都是腥味。乌鸦黑压压地聚在刑场周围,等着啄食碎肉。
我不敢去看,但每次上朝都能听见最新消息今天斩了多少,明天剐了多少,谁家被灭门,谁家的女眷充了官妓。
有一次散朝,我实在忍不住,在午门外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因为早饭根本吃不下。
冯胜从旁边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那眼神我懂忍着吧,能活着就不错了。
五月初,朱棣的信来了。
送信的还是那个商人打扮的人,这次带来的除了信,还有一小包北平的枣干。信写得很谨慎,只说“惊闻朝中变故,望弟珍重”,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北平那边也惊着了。
我回信时,手抖得厉害。最后写了一句“四哥,为臣者……何以自处?”
这话大逆不道,但我实在憋不住了。每天看着同僚被抓、被杀,听着刑场的惨叫,闻着空气里的血腥,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朱棣的回信很快。只有八个字“谨言慎行,以待天时。”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夜。
谨言慎行,我懂。以待天时……等什么天时?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三更。婉儿房里还亮着灯——夫人说,她最近常做噩梦,要亮灯才敢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