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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太子薨逝 风起前夕(第1页)

洪武二十五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秦淮河的水都快煮开了,街上的石板路烫得能烙饼。我坐在曹国公府的书房里,穿着单衣还出汗,手里的扇子摇得跟风车似的。

李诚端了碗冰镇酸梅汤进来“少爷,解解暑。”

我刚喝一口,钟声就响了。

先是皇宫方向传来第一声,沉沉的,闷闷的,像夏天暴雨前的雷。接着全城的寺庙道观都跟着敲——钟楼、鼓楼、鸡鸣寺、天界寺……钟声连成一片,在闷热的空气里传得特别远。

我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酸梅汤泼了一地。

“九……”李诚脸色煞白,“九九……是太子……”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窗外的知了还在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街上传来了哭声,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漫开。

“更衣。”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朝服是深紫色的,夏天穿像裹了层毯子。李诚帮我系腰带时,手在抖,系了三次才系好。

“少爷……”他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我拍拍他的手,没说话。说什么呢?太子朱标,三十七岁,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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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已经白茫茫一片。

白幡、白帷、白灯笼,连守灵的官员都穿着素服,远远看去像一群移动的雪人。哭声震天——有真哭的,有假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跪在勋贵那排,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灵堂里焚着檀香,但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太子病了很久,这宫里到处都是药罐子的痕迹。

跪了两个时辰,膝盖已经没知觉了。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然后是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

“燕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抬起头。

朱棣是从北平赶回来的,风尘仆仆。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散着,脸上全是汗和灰。进门时一个踉跄,旁边太监赶紧扶住。

他推开太监,走到灵前,直挺挺跪下。

“大哥——”那一声喊,嘶哑得像破锣,把满堂的哭声都压下去了。

然后他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有人去拉他,他甩开,继续磕,磕到额头见血。

我看着,心里酸。朱棣和朱标的感情,朝野都知道——一个仁厚的长兄,一个雄才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朱棣磕完头,起身时晃了晃。他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定格在我身上。

就那么一瞬。

但我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有悲痛,是真悲痛;有茫然,太子死了,未来乱了;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看不真切。

对视只有一眨眼。然后他转开视线,被太监引到亲王那排跪着去了。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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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丧第七天,宫里传旨,朱元璋召见。

不是在奉天殿,也不是在武英殿,是在乾清宫的暖阁里——皇帝寝宫。我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心越沉。

暖阁里没点灯,就靠窗棂透进来的那点光。朱元璋坐在炕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才七天,他好像老了十岁,背佝偻着,像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我跪下行礼。

他没回头,也没让我起来。过了很久,久到我膝盖刺疼,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景隆,太子走了。”

“臣……悲痛万分。”我说。

“朕问你——”朱元璋慢慢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立允炆,如何?”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问题能答吗?该答吗?

十六岁的皇孙,对三十三岁的燕王;仁弱的储君,对雄才的藩王。这哪是问题,这是刀山火海。

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陛下圣断。臣惟忠谨事新储,万死不辞。”

最安全的话。爹教的,朱棣教的,我自己这些年练的——不说好,不说坏,只说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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