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您十岁时,就在魏国公府与允恭伯父沙盘演兵,还赢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满桌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徐允恭咳嗽了一声,低头喝酒。
“那是侥幸。”我谨慎地说,“允恭兄让着臣,且用的是简易沙盘,做不得数。”
“但十岁就能通兵法,总是真的吧?”朱允炆追问,“我读《孙子》,有些地方总是不懂。曹国公可否指点一二?”
我手心冒汗。当着太子的面,给皇孙讲兵法?这分寸太难拿捏。
朱标却笑了“允炆好学是好事。景隆,你但说无妨。”
我定了定神,选了个最安全的问题“不知皇孙何处不解?”
“《谋攻篇》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朱允炆背得流利,“可若谋不能伐,交不能伐,又当如何?”
这问题问得很深。十四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确实聪颖。
我想了想,决定把功劳推出去“皇孙此问,臣年少时也曾困惑。后来蒙燕王殿下点拨,才略懂一二。”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满桌瞬间安静。徐允恭的酒杯停在半空。朱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四弟确实善教。”朱标缓缓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在北边这些年,带兵、理政,都有建树。”
我赶紧低头“燕王殿下天纵英才,臣只是有幸得聆教诲。”
朱允炆却来了兴趣“燕王叔父?父皇常说燕王叔父善战,曹国公能多说说吗?”
这下我真坐蜡了。说多了,有攀附藩王之嫌;说少了,又显得敷衍。
“燕王殿下……”我搜肠刮肚找最中性的词,“重实务。教臣兵法时,总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躬行……”朱允炆若有所思,“所以燕王叔父才常年在北边巡守?”
“是。”我硬着头皮说,“殿下常说,为将者不知边塞疾苦,不知士卒冷暖,便是读再多兵书也是空谈。”
这话其实是朱棣的原话。有一次在居庸关,他指着守关的老卒对我说“你看他手上的冻疮,比兵书上万句话都有用。”
朱标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良久,他叹了一声“四弟……用心良苦。”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微妙。大家都小心地避开“燕王”这个话题,转而说些风花雪月。朱允炆偶尔还看我,眼神里有未尽的好奇,但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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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众人告退,朱标却单独留下我“景隆,随我来。”
我心里打鼓,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小书房。书房很朴素,满架书,桌上摊着未批完的奏章,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坐。”朱标自己先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了,不敢靠背。
“今日允炆问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朱标开门见山,“孩子好奇心重,没别的意思。”
“臣明白。”我说。
朱标看着我,眼神很温和,但深处有忧虑“景隆,你二十二岁,已经袭爵七年。这七年,你做得很好——不结党,不营私,谨守本分。朝中像你这样的年轻勋贵,不多。”
“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朱标摇头,“我身体不好,自己清楚。将来……允炆还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我后背凉,不敢接话。
“允炆聪颖,仁厚,但缺历练。”朱标缓缓说,“他身边需要人辅佐。文官有方孝孺、黄子澄他们,武将这边……需要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我站起来,深深一揖“殿下厚爱,臣惶恐。只是臣年少德薄,恐难当大任。”
“你能。”朱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看人不会错。你骨子里有文忠公的忠直,又比文忠公……懂得变通。这是好事。”
懂得变通。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看出了我的圆滑,我的谨慎,我的“老成”。
“允炆将来,需要平衡各方。”朱标继续说,“文臣武将,老将新贵,还有……藩王。这平衡之术,你最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