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今天你得了势。”朱棣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记住,景隆——势来了要抓住,抓住了,就能往上走。走多高,看你本事。”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坐在月光里,握着那柄木头匕。
很多年后,我在白沟河“溃败”,在济南“避战”,在金川门“开城”,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朱棣说的“势”。
我一直在抓势,一直在顺势而为。
只是没想到,势会把我推到那样的高处,然后狠狠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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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里,爹一直没说话。我抱着那柄木头匕,时不时摸一下刀鞘上的红宝石——其实只是块染红的石头,但我觉得好看。
“爹。”我终于忍不住,“燕王殿下说,等我成年,去北平找他换真刀。”
爹还是不说话。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爹突然开口“景隆,今日你做得很好。”
我一愣。
“但太好了。”爹继续说,“徐达是什么人?陛下最倚重的大将。你在他面前赢了徐允恭,满厅武将都看着。这是荣耀,也是祸根。”
十一岁的我听不懂“赢了……不好吗?”
“赢一次是聪慧,赢两次是天才,赢三次……”爹没说完,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李家,已经够扎眼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匕。月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照在那颗假红宝石上,暗暗的,像凝固的血。
“那燕王殿下……”我小声问,“他对我好,也是祸根吗?”
爹的手猛地攥紧膝盖,指节白。马车里一片死寂,只有车夫扬鞭的声音远远传来。
“皇家的人,对你好不好,都别当真。”爹最后说,声音疲惫,“今日对你好,明日可能就要你的命。景隆,记住——咱们是臣子,本分是忠君,不是攀附哪个皇子。”
我点头,但心里想的是朱棣蹲下来与我平视的眼睛,是他讲兵法时亮的眼神,是他把匕推过来时说的“等你成年”。
十一岁的孩子,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
后来我明白了,真心和算计,在朱棣那儿从来是一体的。他真心欣赏我的才华,也算计着将来怎么用这才华。就像他真心教我兵法,也算计着这些兵法有一天可能用来对付他——或者帮他。
马车到家时,爹先下去,伸手扶我。
我跳下车,怀里还抱着匕。爹看了一眼,说“收好,别让人看见。”
“那……还能去北平换真刀吗?”我问。
爹站在府门前灯笼的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他回头看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时候再说。”他说完,转身进门。
我站在门外,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洪武十三年的月亮,跟后来永乐年间的没什么不同。
只是看月亮的人,从十一岁的神童,变成了囚笼里的笑话。
我摸摸怀里那柄真匕——朱棣后来真的换了,在我十六岁去北平时。他说“景隆,木头该换铁了。”
铁匕很沉,开了锋,能杀人。
但我一次也没用过。
现在它贴在我心口,跟我一起在诏狱里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收这把匕,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想了也是白想。
历史没有回头路,就像沙盘上的棋子,落下了,就不能悔棋。
十一岁的我赢了徐辉祖,得了势。
五十岁的我,在为那场胜利还债。
还得差不多了。
还差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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