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鱼肚白缓缓铺开,破晓的微光淌过镜湖万顷水面。
方才冲天而起的婚约光柱已经缓缓敛去,漫天旋转飞舞的星野花花瓣,如同落雪一般,一片片沉降回到湖岸四周的花田。高父彻底湮灭之后,残留的黑雾被光柱涤荡干净,空气里不再弥漫腐朽阴寒的气息,只剩下星野花清浅柔和的花香,混着湖水湿润的水汽,在晨风之中缓缓流动。
沈星还陷在重逢的震颤之中。
母亲苏晚的怀抱真实而温热,不再是过往那种转瞬即逝的残魂虚影,衣袖之上还带着归墟核深处沉淀千年的微凉。父亲林鹤站在一旁,鬓角染上霜色,一身素色长衫布满岁月磨洗出来的旧痕,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克制地没有多言。跨越百年的别离,终于换来此刻真切相见,可沈星心底并没有全然的安稳,胸口那股隐隐的不安,如同细小的荆棘,始终扎在心神深处。
方才高父覆灭的一瞬间,那一粒细如发丝的黑色光点,悄无声息遁入镜湖最深的淤泥。别人的目光都被光柱、被父母显化的身影所吸引,唯有沈星捕捉到那一丝极淡的异动。那不是高父的力量,也不属于叛离残息,它的质感,和时空夹缝中那道漠然的高维观测气息,一模一样。
陆野站在距离一家三口几步之外的湖面,千星定界铲斜斜握在手里,铲身三色流光处于半蓄势的警戒状态。轮回红印在他腕间明灭不定,九世轮回淬炼出来的直觉,不停向他发出危险的警示。镜湖水面看着平静无波,可湖底的暗流正在一点点翻腾、积蓄,就像一头沉睡巨兽,正在慢慢苏醒。
“不要放松警惕。”陆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够传到沈星耳中,目光沉沉投向幽深的湖心,“刚才那道黑色光点没有消失,它沉进了湖底淤泥,不是逃走,是在扎根。”
苏晚缓缓松开怀抱,抬起手轻轻抚过沈星的肩头,眼底刚刚漫开的温柔,迅速蒙上一层凝重。她刚刚重聚的神魂还没有完全适应现世天地,血脉感知已经触碰到镜湖之下不对劲的脉动。
“我也感觉到了。”苏晚轻声说道,“镜湖是心宁境与现世连通最重要的枢纽,也是时光之心向外投射力量的窗口。高维的力量想要介入此方天地,最便利的载体,就是这片湖水。”
林鹤缓步上前,目光望向翻着细碎波纹的湖面,眉头紧紧蹙起。他亲手搭建这套两界制衡体系千百年,对镜湖每一层能量脉络都了然于胸。此刻湖水下层的能量流动,已经完全脱离了固有的运转规律。原本循环往复、温和流转的本源,正在被一股外来力量强行搅动、聚拢。
“我们以为打碎了高父的阴谋,终结了叛离一脉的祸乱,可实际上,我们只是毁掉了对方扔到这个世界上的一枚棋子。”林鹤的嗓音带着历经千年沉淀的沙哑,“真正的棋手,自始至终都躲在时空壁垒的另一边,我们刚才的重定轮回之约,触发的不只是迎回我们夫妻二人的通道,同样也打通了可供高维力量渗透的缝隙。”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众人的心湖。
沈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昨夜她拿出琴盒里那张尘封的结婚证,本意是回应母亲的期盼,完成被轮回抹去的约定。她和陆野以本心立誓,不为交易、不为献祭,只为彼此的心意。可就算挣脱了棋局设下的交易枷锁,那一场婚约共鸣产生的庞大能量,依旧实实在在震荡了两界的壁垒。
就像一把锁,你明明是用自己的真心转动钥匙打开家门,却不曾想到,门的缝隙之外,早有野兽在长久窥伺。
“那道缝隙有多大?”沈星攥紧手心,本心之钥悬浮在胸前,银紫金三色光芒缓缓升起,开始解析整片镜湖的能量网络。神魂经过刚刚婚约共鸣的消耗,还带着阵阵虚软,但是她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优先直面眼前的危机。刚刚与父母重逢的喜悦还萦绕在心底,可危机来得如此迅猛,不给人沉溺温情的余地。
林鹤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湖面。湖水碰到他指尖的瞬间,一圈圈灰黑色的涟漪向外扩散开。
“不算巨大,暂时不足以让对方真身跨界降临。”林鹤的指尖微微颤抖,“但足够用来汲取镜湖储存的本源能量。镜湖积攒了千百年星野花的执念生机,是此方世界最丰沛的能量库。那一缕落进来的黑色光点,正在充当媒介,把湖底的本源源源不断向时空夹缝输送。”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镜湖湖底深处轰然炸开!
整片巨大的湖面猛地向上隆起,像一只被人从水下顶起的巨大水囊。清晨澄澈的湖水瞬间失去往日的清亮,大片水域迅速转为浑浊的灰黑色,无数水泡咕嘟咕嘟从水底翻涌冒出,破碎之后散发出冰冷虚无的气息。
能量爆发,毫无预兆地到来。
巨大的水浪冲天而起,数十米高的水墙拔地而起,朝着湖岸两边的星野花田狠狠拍击过去。岸边盛放的三彩星野花被狂暴的浪涛席卷,大片花枝被拦腰折断,无数花瓣被狂风卷向半空。
“小心!”陆野一步跨到沈星和林鹤、苏晚身前,千星定界铲高高横举,铲身三色光华尽数放开,一面巨大的半透明防护光壁瞬间撑开。
高耸的水浪狠狠砸在光壁之上,飞溅起漫天滂沱水雨。狂暴的水流冲击让光壁表面飞快爬满蛛网一样的裂纹,陆野脚下的湖面都在不停震颤,轮回红印的光芒剧烈起伏,肉身承受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骨头一路蔓延到肩背,旧伤再度撕裂,一阵钻心的疼袭遍全身。
苏晚双手快速结出柔和的星纹印诀,银白色的守护光纱从她袖口挥洒而出,铺展在光壁外侧,帮陆野分担一部分冲击。她刚刚回归现世,神魂还没有完全补全,能调动的力量远不及巅峰时期,光纱薄薄一层,却稳稳卸掉了浪涛之中裹挟的一部分高维侵蚀之力。
沈星双手托举本心之钥,无数细密的三色解析光丝如同渔网,疯狂扎进翻涌的灰黑色湖水之中。她要找到湖底那枚黑色光点的确切位置。
可镜湖实在太深,经过能量爆发搅动之后,湖底水流混沌不堪,无数被搅乱的执念碎片四处漂浮,严重干扰本心之钥的感知定位。无数破碎的情绪记忆在湖水里面冲撞、消散、重组,干扰着她的识海,一阵阵眩晕向她袭来。
“不行,感知被干扰了。”沈星咬着下唇,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湖底被搅动的执念碎片太多,找不到媒介光点的准确坐标。”
林鹤目光锐利地望向翻涌的湖心,高声喊道:“它不在湖心正中央!它躲在旧归墟通道的遗址裂口里面!那里是镜湖最古老的地下通道,当年连通心宁境,能量错综复杂,最适合用来隐藏自身!”
千百年前,为了构建两界往来通道,林鹤亲手在镜湖湖底开凿出一条地下裂隙通道。后来为了防止黑暗力量借通道乱窜,这条通道被他用星纹封印封闭,掩埋在厚厚的淤泥之下。谁能想到,此刻这条被尘封已久的旧通道,反倒成为高维媒介光点绝佳的藏身之所。
狂暴的第二轮能量波动又在湖底积蓄完成。
这一次不再是向外拍打水浪,而是一股垂直向上的柱状灰黑光流,冲破层层湖水,轰然冲上数十丈高空!黑色光柱穿透云层,把破晓的天光都染成一片灰蒙蒙。光柱的根部牢牢扎进镜湖湖底的旧通道裂口,顶端则撕裂薄薄一层现世上空的空间,隐约可以看见缝隙对面那片混沌虚无的高维景象。
透过那道空间裂口,隐约能够看见无数堆叠破碎的时空残片,如同废墟一样漂浮在虚无当中,一道模糊、高大的轮廓,静静伫立在裂口的对面,漠然地望向镜湖这边的所有人。
它没有实体,看不清五官,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可仅仅只是被那道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压迫感。仿佛凡人站在巨物的脚下,所有的挣扎、守护、爱恨,在对方眼中都只是可供观测的样本。
“它没有完全过来。”陆野冷静地判断,握紧千星定界铲,手臂肌肉紧绷,“仅仅只是打开一道能量导管,利用落在湖底的光点做中继,抽取镜湖本源输送过去。它受此方天地规则排斥,真身无法跨越壁垒。”
可仅仅只是抽取能量,后果已经足够恐怖。
镜湖是两界枢纽,如果本源被持续抽走,心宁境与现世之间的平衡架构会快速崩塌。到那个时候,不是高维生物入侵,而是我们自己的世界,会先行解体。
岸边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月匆匆赶来。她接到了本心之钥跨维度传来的紧急警讯,立刻离开心宁境归墟石室,通过镜面通道赶赴镜湖。银白色的阴星光晕在她周身剧烈流转,脸色带着赶路带来的苍白,看见冲天而起的灰黑色光柱,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镜湖本源在流失!”沈月落在光壁内侧,立刻调动双星血脉力量,无数紫色星纹从她掌心飞射而出,向着湖面铺开,尝试封锁湖底各个能量外泄的分支裂口,“我来封住表层的外泄口子!但是地下那条古老通道,我的力量伸不进去,通道内部有旧时代的封印残留会排斥外来血脉!”
局面一下子被切割成两难的死局。
表层湖面的裂隙,可以由沈月的双星星纹封堵。但是真正的罪魁祸首,那枚充当中继媒介的黑色光点,躲在湖底古老的归墟旧通道深处。外部的力量进不去,任由它不断抽取镜湖本源,空间裂口还会继续扩大。可如果派人潜入湖底旧通道,那里面混杂着高维侵蚀、旧封印反噬、狂暴翻涌的执念乱流,潜入者几乎是九死一生。
天光已经彻底大亮,可冲天的灰黑光柱遮蔽太阳,整片镜湖区域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半明半暗之中。被抽走的镜湖本源顺着光柱源源不断送入时空夹缝,肉眼都可以看见,湖面水位正在以缓慢却清晰的速度下降。湖岸原本浸泡在水中的礁石,一点点裸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