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的脆响还在花田上空回荡。
风卷着被劈落的星野残瓣打旋,紫红色的花瓣混着尘土,擦过沈星的脸颊,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她僵立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按弦的姿势,指尖空空如也——第三根琴弦从琴码处齐齐崩断,钢丝断茬泛着冷亮的光,像一把剖开信任的刀。
不远处,沈月扶着花锄慢慢撑起身,额角磕出的伤口正往外渗血,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脚下的花土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没喊疼,只是望着陆野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蹙着,眼神里没有半分怨怼,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姐,你怎么样?”沈星猛地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扶住沈月的胳膊。指尖触到姐姐衣袖的瞬间,腕间的星形阳印骤然烫,像在呼应什么。她喉间紧,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意,“他……他真的……”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重得像块石头,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七世轮回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民国雨巷里他撑着伞挡在她身前,肩头全湿也不肯让她淋到半滴雨;苏黎世病房里他守了三年,每天在她枕边放一片干花;就连上一次轮回终焉,他也是先把她推进安全通道,自己转身挡下了坍塌的维度碎片。
每一世,他都是站在她身前的人。可刚才,他挥斧砍向花苗,眼神冷得像结了冰,那句“受够了每次忘记你”,字字都像淬了冰碴,扎得人心脏生疼。
“先别急着下定论。”沈月按住额角的伤口,声音因为失血有些虚,却异常平稳,“你仔细看他砍过的地方。”
沈星愣了一下,顺着姐姐示意的方向看去。
被陆野劈过的花田一片狼藉,断枝残叶散落满地,乍看之下是毁灭性的破坏。可定睛细看就会现,所有被砍断的都是表层的次生花苗,扎根最深的母株完好无损,甚至被翻起的泥土牢牢护住了根系,连最细的须根都没伤到分毫。斧落的位置精准得可怕,每一下都避开了核心花脉,只毁了最显眼的地表植株。
沈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如果真想毁花,凭他对星野花的熟悉,一斧就能劈碎母株。”沈月咳嗽了两声,锁骨处的黑斑隐隐烫,“他砍给暗处的人看的。寻光会里藏着高父的眼线,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暗处的眼线?
沈星猛地回过神。难怪刚才总觉得哪里不对——花田外围的能量波动异常,有两股若有若无的蛊虫气息藏在林子里,她当时心神大乱,竟没第一时间察觉。陆野那场歇斯底里的“背叛”,从头到尾,都是演给那两个眼线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才堵在胸口的愤懑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他要演得多真,才能骗过高父培养的蛊虫眼线?砍断琴弦的时候,他指尖的血,是故意蹭上去的吗?
“你先回屋处理伤口,我收拾一下琴。”沈星扶着沈月往花田外走,语气已经平复下来,眼底重新亮起了光,“我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沈月点头,没再多问。她信陆野,就像信自己的妹妹一样。当年双星印觉醒时,她就感知过陆野的灵魂气息——那是刻在轮回里的守护,绝不会因为几次争执就轻易变质。
目送姐姐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沈星才折返回来,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断弦。
紫檀琴倒在泥地里,琴身沾了不少尘土,断弦蜷曲着像失去生机的藤蔓。她指尖抚过琴码上的断口,忽然顿住了。
琴弦崩断的位置,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是陆野的血。刚才他挥斧砍向琴弦时,指尖故意蹭过了钢丝刃口,血珠就是那时候滴下去的。
沈星顺着血滴落的方向看去。
就在琴旁三步远的花土里,一点异样的隆起吸引了她的注意。泥土微微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往上顶。她本来以为是被斧刃震翻的花根,可下一秒,一点嫩红的芽尖,竟硬生生顶破了冻硬的土层,探了出来。
沈星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星野花芽周期最短也要三日,即便是用星髓催生,也得数个时辰。可这株芽,从破土到抽叶,全程不过数息。嫩红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度舒展,茎秆泛着温润的玉色,顶端的花苞从米粒大小快膨胀,最后“啪”的一声,花瓣层层绽开。
那是一朵极其特别的星野花。
普通星野花是淡紫色的,花瓣呈六角星形,纹路是银色的。可这一朵,花瓣是深紫红色的,像凝结的血珠,边缘镶着极细的金纹,花心里的纹路不是常规的星纹,而是一个缩小版的守护红印——和陆野掌心的印记,分毫不差。
它就长在陆野滴血的位置。以血为引,破土而生。
沈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没敢直接触碰。腕间的星形胎记烫得厉害,一下一下,和花朵的脉动形成了奇异的同频。她能感觉到花里藏着的气息,熟悉、温暖,带着隐忍的温柔,是独属于陆野的味道。
指尖终于轻轻落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花瓣传来,瞬间顺着指尖窜进四肢百骸。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花田、晚风、暮色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碎片化的画面——
她看见陆野昨夜在灯下研磨星花粉,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蜡丸,藏在齿间;看见他对着铜镜反复练习冷漠的神情,练到嘴角都僵硬了;看见他现林子里的蛊虫眼线时,指尖收紧,眼底闪过一瞬的杀意,随即又压了下去;看见他挥斧的瞬间,斧刃刻意偏了半寸,斧背震得他虎口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见他砍断琴弦时,指尖故意迎上钢丝,血珠滴落的那一刻,他喉结滚动,眼底快得闪过一丝心疼,快得像错觉;看见他转身离去时,用只有星髓同频者才能听见的频率,极轻地说了两个字“信我。”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星猛地回神,指尖还停留在花瓣上,眼眶已经湿了。
原来如此。全都是演的。他的愤怒、他的决绝、他的“受够了”,全都是演给暗处眼线看的。他知道高父在怀疑他的身份,知道蛊虫能感知情绪波动,所以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用最真实的恨意做掩护,才能取信于对方。
而这朵滴血而生的野花,就是他留给她的暗号。
“傻瓜……”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花瓣上,晕开小小的水痕,“演这么真,就不怕我真的恨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