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刃破开夜风的瞬间,沈星的呼吸也跟着停了。
寒光映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紫色花瓣顺着风势飞溅而起,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碎雪,簌簌落在她肩头、梢。清脆的断裂声混着花液渗入泥土的轻响,在刚经历过恶战的花田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
她明明知道的。知道陆野是卧底,知道他从不会真的伤害星野花,知道他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盘算。可亲眼看着斧头落下的刹那,前七世轮回里无数次花毁人亡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苏黎世雨夜被碾烂的花苗、高府火海里化作灰烬的花田、镜湖旁染着血的花瓣……所有关于失去的记忆叠在一起,让她指尖冰凉,浑身都在颤。
“陆野——”她失声喊他的名字,声音破了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脚下已经先一步动了,要冲上去拦住他,手腕却被人牢牢攥住。
是沈月。姐姐的掌心微凉,力气却大得惊人,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力度。沈星转头撞进沈月的眼睛里,看见对方眼底同样的凝重,却没有半分慌乱。
“别过去。”沈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仔细看他砍的位置。”
沈星一怔,下意识地重新望向花田中央。
月光下,陆野的身影挺拔如松,玄色执事服沾着草屑与细碎的花瓣,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冰雕。他手里的斧头起落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次生花苗的侧茎上——不是连根砍断,而是斜斜削去主茎以上的花枝,刻意避开了埋在土层下的主根与母株的核心根系。
更奇怪的是,他每砍下一茎,指尖就会极快地拂过断面。旁人只当他是借力稳住身形,沈星却看得清楚,他指缝间溢出极淡的红色星髓光,顺着断面渗入了花茎内部。
他不是在毁花。他是在用自己的星髓之力,强行催动花根往更深处扎。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沈星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些,可胸口依旧闷。她太清楚星髓反噬的滋味了,陆野左臂刚被蛊毒划伤,此刻又强行透支力量,无异于雪上加霜。
场边剩下的寻光会弟子却不这么想。
他们本就因吴长老的死、黑蛊七的落败而人心惶惶,此刻看着陆野挥斧砍花的狠戾模样,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人群里几个本就对陆野快升迁心存不满的人,此刻也纷纷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忌惮。
“陆执事……也太狠了吧?”有人压低声音,用气音跟身边的人嘀咕,“这些花再怎么说也是组织培育了大半年的,说砍就砍?”“你懂什么,没听他说吗,次生苗沾了蛊毒,留着迟早是祸害。”另一人小声接话,“刚才吴长老勾结黑蛊七的事你也看见了,万一花根里藏了蛊虫卵,等孵化了咱们都得死。陆执事这是当机立断。”“话是这么说……可你看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太不近人情了。”“不近人情总比丢了命强。你忘了刚才噬花蛊冲过来的时候,是谁挡在最前面的?要不是陆执事,咱们现在都跟吴长老一个下场。”
议论声细碎地飘过来,落在陆野耳朵里。
他握着斧柄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早已被斧柄磨得烫,左臂的蛊毒正在星髓的激荡下隐隐作痛,每一次挥斧都牵扯着伤口,像有细针在骨头里扎。
可他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演得足够逼真。
刚才恶战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花田东侧的矮树丛后有两道气息一直没动。不是黑蛊七的人,也不是寻光会的弟子,更像高父安插在外围的暗哨。吴长老死了,黑蛊七被擒,可只要暗哨还在,他“卧底”的嫌疑就洗不清。
砍花,是做给暗哨看的。也是做给所有寻光会弟子看的。
只有表现得足够冷酷、足够不择手段,像个为了稳固地位连花苗都能牺牲的疯子,才能彻底打消高父的疑心,才能在三日后的枯井献祭里,拿到靠近核心阵眼的资格。
至于这些次生花苗……他垂眸看着脚下断茎处渗出的淡紫色花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意。委屈你们了。等过了这阵,我再亲手把你们一株株补回来。
斧刃再次落下,这一次他刻意加重了几分力道,粗一些的花茎应声而断,溅起的花液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借着弯腰捡断枝的动作,指尖飞快地在泥土里画了半个星纹——那是隐匿阵的起笔,沿着母株的外围画满一圈,就能彻底掩盖初代花根的气息。
“都愣着干什么?”他直起身,目光冷冷扫过场边的弟子,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戾气,“地上的残枝都收拾干净,断面全部用生石灰封上。沾了蛊毒的花土全部铲掉,往西边挪三丈重新填埋。谁敢偷懒误了事,下场和吴长老一样。”
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弟子们浑身一凛,连忙应声“是”,四散着去拿工具,没人再敢私下议论半句。
陆野的目光掠过人群,不着痕迹地往东侧矮树丛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很好,戏演到位了。
他松了口气,指尖的星髓光却没停,借着抬脚踹开残枝的动作,继续在泥土里补全星纹。就在最后一道纹路即将闭合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冷的嗓音。
“陆执事好大的威风。”
陆野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沈星就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白衣沾着几片花瓣,脸色比月色还白。她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红,显然是气狠了,指尖紧紧攥着琴带,指节都泛了白。
她是故意的。既然陆野要演,她就陪他演到底。暗哨虽走了,可寻光会这么多弟子看着,她若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显得两人早有默契,反而容易露馅。
“沈小姐还有何指教?”陆野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近乎冷漠的笑,“花田是寻光会的地界,我处置几株染毒的花苗,似乎轮不到外人插手。”
“外人?”沈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脚边的断茎上,声音紧,“这些花是林鹤前辈留下的种,你说砍就砍,问过星野一脉了吗?”
“星野一脉?”陆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寻光会守了这片花田三年,从没听过什么星野一脉。沈小姐要是想来抢地盘,恐怕找错地方了。”
两人针锋相对,语气一个比一个冷,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是仇家。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交错的眼神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伤口怎么样了?——没事,别担心。——暗哨走了?——走了,接下来按计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