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抿了抿唇。她知道沈月说得对。她的琴音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是连接所有力量的枢纽。可她还是担心。担心陆野的卧底身份暴露,担心姐姐的黑斑反复,担心两边战场出任何一点意外。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陆野忽然把那枚拼好的铜纽扣推到她面前。
“拿着。”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事就弹约定的暗号。我能听见。”
铜纽扣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温温的,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口。沈星看着上面严丝合缝的拼接痕,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好像只要这枚纽扣在,他们就不会散。
“还有第三个入口。”老陈忽然插嘴,“第三个在沉梦层里面对吧?我们人类进不去,那谁来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蛊虫从里面往外冲吧?”
满桌人又沉默了。在沉梦层内部,就意味着人类的肉身抵达不了。如果高父从内部引爆,外面封得再死也没用。
“我们……去。”
孩童影子忽然开口,小小的身影往前飘了飘,仰着模糊的脸。“我们……能进去。”军装影子接话,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里面……有我们的人。我们守在通道口,不让虫子……出来。”
沈星心里一动。对啊,无面影本就是执念凝聚而成,它们能自由出入心宁境。沉梦层对人类来说是九死一生的险境,对它们来说,就是从小长大的家。
“可是里面很危险。”沈星忍不住叮嘱,“蛊虫在里面藏着,你们一旦被缠上,很容易被控制住。”
“不怕。”洋装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释然的笑意,“家都要没了,还怕什么危险。大不了……就和家一起没了。”
沈星看着它们。三道影子,半透明的身体,模糊的面容,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决心。就像当年死守阵地的士兵,就像漂泊在外的游子,只要家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
“好。那就兵分三路。陆野带西路,封山坳入口;我姐带东路,封乱葬岗入口;无面影的同伴守沉梦层内部,堵死第三条通道。我在镜湖坐镇,用《千星引》支援三路,随时接应。”
她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道影子。寻光会的弟子攥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神里的戒备换成了坚定;三道无面影站得笔直,像即将出征的士兵;沈月站在她身边,掌心的星纹隐隐亮;陆野靠在槐树上,花铲在手里转了个圈,冲她微微点头。
前七世,她站在同样的位置,身边只有寥寥几人,面对着铺天盖地的黑雾,心里全是孤注一掷的悲凉。可这一次不一样。她身后有寻光会,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成百上千道想回家的影子。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行动时间定在三更。”沈星说,“那时候蛊虫最活跃,也是它们防备最弱的时候。大家回去准备,二更天在这里集合。”
“是!”弟子们齐声应下,转身快步出去布置了,脚步里带着久违的锐气。
三道无面影也对着沈星欠了欠身,转身融进了夜色里。孩童影子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冲沈星挥了挥小手,才一溜烟地飘走了,像只归巢的小雀。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沈月拿起水壶,给每个人碗里添了点花露。她看着沈星紧绷的侧脸,笑了笑“别太紧张。前七世我们都扛过来了,这一世人手比以前多,胜算也大得多。”
“我不是紧张。”沈星摇头,指尖摩挲着铜纽扣上的纹路,“我是在想,计划会不会太顺了。高父老谋深算,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野靠在槐树上,闻言抬了抬眼“你说得对。他肯定有后手。所以我们的计划,不止这三路明棋。”
他说着,伸手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是半张泛黄的古纸。纸上画着繁复的星纹与路线,像地图,又像阵法图,边缘残缺不齐,明显是被人硬生生撕下来的。纸角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
沈星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千星图》!
她在博物馆的古籍里见过残片,在林鹤的手稿里见过临摹版。传说《千星图》上画着完整的心宁境地图,标注着归墟核和时光之心的准确位置,还有修复镜面裂缝的古法。前七世她找了一辈子,也只找到两三张边角残片。
“你从哪弄来的?”沈月也惊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高父书房里偷的。”陆野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次潜入的时候,只来得及撕下一半,差点被他的守卫撞见。本来以为没用了,刚才听无面影说沉梦层的通道,忽然觉得纹路能对上。”
沈星赶紧把纸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和桌上的布防图拼在一起。果然,残缺的边缘刚好能和镜湖底的星纹阵严丝合缝地对上。纸上的纹路一路延伸,钻进镜面,穿过浮光层的小径,绕开沉梦层的险地,最后直指归墟核的核心位置。
不仅如此,图上还标注了一条极其隐秘的小路——从镜湖底星纹阵出,顺着执念缝隙走,能直达沉梦层的背面。那条路窄得像一线天,藏在积压的情绪褶皱里,连高父的蛊虫都没探到过。
“这是……”沈星声音颤,指尖都有点抖。
“回家的近路。”陆野看着她,眼神很深,“也是我们的暗手。如果三路明棋都不顺利,你就从这条路进沉梦层,直接去归墟核。只要稳住核心,高父再怎么折腾都没用。”
沈星看着图上蜿蜒的纹路,心脏跳得飞快。前七世,她找了一辈子《千星图》,求而不得。没想到这一世,居然以这样的方式,拼出了最关键的一块。
这就是变数。是这一世和前七世都不一样的地方。
她抬起头,刚想说什么,腕间的胎记忽然微微烫。琴弦无风自动,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呼应。
沈星猛地转头看向镜湖方向。湖面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水纹中央,慢慢浮起一道红色的身影。
是红衣女子。
她站在水面上,白衣衬着霞光,红裙飘在风里,面容模糊不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这边。
前七世,沈星每次见到她,都是在绝境里。她要么是来示警,要么是来留遗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湖面上,像在等一个故人。
沈星下意识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