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马文才的书房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了。
碎瓷片散了一地,书案被掀翻,上好的澄心堂纸撕成碎片,铺了满地。
墙上挂着的字画歪斜着,其中一幅是他十岁时画的《猛虎下山图》——那一年父亲难得夸了他一句“有点样子”,现在也被他一剑劈成两半。
他砸得很彻底,甚至没有点灯。
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照着他起伏不定的脊背。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手里还握着那把剑。
剑刃上沾了墨,也沾了他的血——不知是哪一片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懒得去看。
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马太守的儿子,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父亲的声音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不是吼,甚至不是骂。
就是今天下午,太守府的正厅里,当着他的面,当着一旁侍立的仆人的面,那样平平淡淡地说出来的。
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他宁可他打自己一顿。
他宁可他拿马鞭抽。
至少那意味着他还在意,至少那意味着还有期望。
可那个眼神——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堆烂泥。
“梁山伯那个穷书生,要什么没什么,她宁可看他都不看你?”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废物。
他马文才,杭州太守之子,五岁开蒙,七岁能诗,十岁画《猛虎下山图》被父亲夸过“有点样子”,十二岁弓马娴熟,十五岁便能在校场连败十人。
那两个字,把他二十年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努力、所有在父亲面前小心翼翼讨来的那一点点肯定,全碾碎了。
碎得像地上的瓷片。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在书院里的那一幕。
他亲手挑了一支和田玉簪,成色上乘,雕工精细,连太守府库房里的那些物件都比不上。他用锦盒装了,趁课间没人的时候放到祝英台的案上。
他压低声音说“祝公子,这簪子配你。”
他看见她抬头的瞬间,眼神里的警惕像一只炸毛的猫。
她甚至没有打开锦盒。
“马公子客气了。”她把锦盒推回来,手指刻意避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不佩簪。”
他笑了笑,又推回去“只是一点心意——”
“我说了,不佩簪。”
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些。旁边已经有几个学子转过头来看。
马文才的手指僵在锦盒上。
她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书院里只有读书人,”祝英台站起身,微微提高音量,“没有佩簪的人。”
那几个字咬得很重。
不是“不需要”,不是“不合适”,是“没有佩簪的人”。
她在当众划清界限。
马文才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已经冷了。
他没有作。
他拿起锦盒,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他不怕被人议论。他怕的是——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