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萱的目光在周雨欣和江春生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微微翘起,那表情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问。
“雨欣!你刚才叫江大哥什么?——春生?”她把“春生”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新闻采访中抓到了一个关键线索,“我们俩不是一直都叫他江大哥吗?你是什么时候改口的?而且这种称呼……”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眯起来看着周雨欣,“听着可有点亲密啊。莫非你们之间……”
周雨欣的脸腾地红了。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被陈晓萱抓了个正着。平时在办公室打电话、在工地见面、单独相处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叫的,叫了这么长时间早就习惯了,从来没有人来质疑。然而在陈晓萱这个专业搞新闻的人面前,习惯就成了漏洞。
江春生赶紧打圆场,“晓萱,你过于敏感想多了。我和雨欣跟你一样,都是好朋友。称呼这东西就是个习惯,叫什么不重要。”
“习惯?”陈晓萱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线索,她的目光从江春生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周雨欣身上,“雨欣,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我记得以前我们在江堤上骑车的时候,你一口一个‘江大哥’叫得比我还顺口。怎么两年不见,就变成‘春生’了?是什么时候变的,什么情况下变的?说来听听。”
周雨欣放下手中的茶杯,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慌乱中恢复了镇定。她用茶几上的小毛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陈晓萱,语气轻松自然,“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后来我现,我比春生大半岁——你说我一个比他大的人,天天叫他‘大哥’,岂不是吃亏了?所以后来就改口叫春生了。就这么简单。”
“是吗?”陈晓萱靠在沙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种让被采访者无处遁形的职业性微笑,“认识了好几年,叫你一直叫他大哥,突然就现年龄问题了?你这个现来得可够及时的。再说了,我们以前就知道他比我们小,那时候你怎么没觉得吃亏?”
周雨欣被她追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借着杯沿挡住自己半张脸,含含糊糊地说,“以前没在意,后来在意了。人总是会变的嘛。”
陈晓萱自然不相信这番解释。她转头看向江春生,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江春生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上,表情看上去还算平静,但微微僵硬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不自在。
其实陈晓萱也看出来了——江春生和周雨欣之间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两个人坐的位置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说话时的眼神交流也很自然,没有任何闪躲或者刻意的回避。那种关系的确不像是恋人。但恰恰是这种若有若无的默契,让陈晓萱更加好奇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对另一个人的称呼。称呼的变化,往往意味着关系的变化。江春生和周雨欣之间一定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不过陈晓萱也知道,当着江春生的面追问这件事是不合适的。以周雨欣的性格,有些话当着江春生的面反而不好说。所以她决定暂时放下这个话头,等哪天单独和周雨欣在一起的时候再刨根问底。她相信以她的职业素养,一定能从周雨欣嘴里挖出真相。
“好吧好吧。”陈晓萱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既然是年龄问题,那我就不追究了。不过雨欣,你这个理由编得实在不怎么样。回头你可要好好给我解释解释。”她特意把“回头”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周雨欣当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这事还没完,但眼下也只能暂时搪塞过去。她微微瞪了陈晓萱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求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声从古银杏树的枝叶间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短暂的沉默打着节拍。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可以看见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浮。
江春生适时地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水果刀,把剩下的半个西瓜切成几块,装进盘子里。“来来来,再吃块西瓜。这西瓜是早上刚买的,在冰水里泡了一上午,正凉快。再放就不新鲜了。”
周雨欣拿起一块西瓜,低头咬了一口。陈晓萱也拿起一块,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的陈设——目光从书柜扫到办公桌,又从办公桌扫到墙上的营业执照,最后落在那盆绿油油的君子兰上。
时间在闲聊中慢慢流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柔和,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金色。古银杏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老长,几只麻雀从树梢上飞下来,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
陈晓萱吃完最后一口西瓜,从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和嘴角,然后站起来,“江大哥,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江春生从沙上站起来,“这就走了?要不吃了晚饭再回去吧。季红梅那边晚上有新鲜的长江鱼,我让她留一条。”
“不了不了。”陈晓萱摆了摆手,拿起自己的小包,“出来大半天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呢。再说我今天已经蹭了你一顿饭了,再蹭一顿实在不好意思。留到下次吧。”
周雨欣也跟着站起来。她今天虽然话不多,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脸上的笑意一直挂在嘴角。
江春生送两人下楼。三个人穿过院子的时候,李德顺正在给桃树浇水,看见他们下来,直起腰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田师傅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冲江春生点了点头。厂门口的石板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热气,梧桐树的树荫正好遮住了大门前的一片区域,带来几分清凉。两辆小凤凰并排停在树荫下。
周雨欣推起自己的自行车,转过身看着江春生。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我们好像已经有一两年没去松江公园玩了。以前我们三个人经常去那边逛公园、划船、看电影,那时候多开心啊。等天气凉快一点了,你有没有空再带我们去一次?”
她的语气说得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来随便提了一嘴。但陈晓萱在旁边听了,心里却微微一动——周雨欣平时在单位里说话做事干净利落,很少用这种带着几分期待的语气跟人提要求。看来雨欣对这个称呼背后的东西,比她嘴上说的要复杂得多。
陈晓萱没有说破,只是接过话头,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算了吧,江春生现在是大忙人,又要管工地又要管公司,还要陪女朋友——哪里还有空带我们两个闲人出去玩。我看呀,等他邀请我们,我们的头都要等白了。”她说着把自己也逗笑了,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江春生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姑娘——一个撑淡蓝太阳伞,一个撑浅粉太阳伞;一个文静内敛,一个温婉机敏。她们和他认识了好几年,从他骑着破永久自行车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摩托车,没有办公室,没有公司,没有地,没有门面房,也还没有朱文沁。只有一份在工程队的工作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而这些老朋友,从来没有因为他有什么或没有什么而改变过对他的态度。
“等天凉快下来,我来安排。”他笑着说,“到时候提前给你们打电话。这次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这句话我记下了。”周雨欣冲他挥了挥手,跨上自行车。陈晓萱也跨上车,两人并排骑着,往城中方向慢慢去了。骑出去没多远,陈晓萱忽然回头喊了一声,“江大哥,我会打电话检查的——可别忘了!”她的声音在午后的暖风里飘过来,清清脆脆的。
江春生站在厂门口,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融入了梧桐树荫的绿影之中。他转身走进厂里,和李德顺、田师傅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厂里的事——门面房的租户这个月都按时交了租金,院子里的桂花树快开花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江春生听完点了点头,说最近工地忙,这边还得麻烦两位大叔多操心。
告别两位大叔,他跨上摩托车,沿着环城南路往北驶去。到了总段基建工地,他把摩托车停在大门口,走了进去。李同胜正蹲在路槽边上和黄喆一起检查槽底标高,两人一人拿钢钎一人拿水准仪,逐段核对。看见江春生过来,李同胜直起腰迎了上来。
“江工,你走之后一切正常。路槽上午全部清完了,下午已经支了一百多米路边模板。老黄刚检查完,说槽底标高和平整度都没问题,明天就可以浇筑混凝土。后面两栋楼的雨污水管道,第一组今天挖了四十多米沟槽,老麻已经带着人开始铺管了,进度比前面那栋楼还快一些。”
江春生点了点头,又走到后面两栋楼之间,蹲在沟槽边上仔细看了看管道的接口和坡度。牟进忠正蹲在一根刚铺好的铸铁管旁边,用水平尺复核管道的坡度。老麻站在沟槽里,撸着袖子,亲自用钢钎检查回填土的夯实度。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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