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完成的事情还有很多整理所有证据形成完整的报告,审讯王文获取更多细节,查清王守仁在这些年里的具体角色,还有最重要的——找到沈思远。
如果沈思远真的还活着,如果他能站出来作证,那么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向东。
“正帆,省里的紧急会议刚结束。”市委书记的声音里透着疲惫,“省委主要领导听取了案件进展汇报,做出几点指示第一,王文案件要依法依规,办成铁案;第二,王守仁的问题要慎重,考虑到他年事已高、身体状况差,要以治病为主,调查为辅;第三,你的家人受到威胁,省里高度重视,已经要求公安厅全力保障安全。”
周正帆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王文要严办,王守仁要从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平衡”。
“郑书记,王守仁虽然退休多年,但他是整个利益网络的核心。”周正帆说,“没有他的庇护和支持,王文不可能走到今天。如果只办王文,不追究王守仁,这个案子就不完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正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王守仁的级别太高,牵扯太广。如果深挖下去,可能会引更大的震动。省里的意思是,重点查办王文及其直接关联人员,王守仁的问题……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周正帆的声音忍不住提高,“郑书记,金光化工爆炸死了二十四个人,还有上百人受伤。如果因为级别高就放过主谋,那这二十四条人命怎么交代?那些受伤的工人、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怎么交代?”
“正帆,你冷静点。”郑向东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支持你,但你要考虑到大局。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王守仁在位时确实做了很多工作,培养了很多干部,现在全省上下都有他的人。如果动他,可能会影响很多人的前途,甚至影响全省的工作局面。”
“所以就要牺牲那二十四条人命?”周正帆反问,“郑书记,如果今天受害的是你的家人,你也会这么说吗?”
这句话说得很重,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对不起,郑书记,我情绪有点激动。”周正帆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没关系,我理解。”郑向东的声音有些低沉,“正帆,你说得对,如果受害的是我的家人,我可能比你还要激进。但正因为现在受害的不是我的家人,我才能冷静地看待这个问题。政治有时候需要妥协,需要平衡,需要顾全大局。”
“那正义呢?”周正帆问,“政治可以妥协,正义也能妥协吗?”
郑向东再次沉默,良久才说“正帆,你还记得你刚当上市政府秘书长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您说,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
“对,问心无愧。”郑向东说,“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心’这个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的心告诉你,要一查到底;我的心告诉我,要适可而止。谁对谁错?说不清。”
“但总有一个客观标准。”周正帆说,“法律就是标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分级别高低。”
“理论上是的。”郑向东顿了顿,“但实际上,法律也是人执行的。执行法律的人,也要考虑社会效果,考虑政治影响。正帆,我不是让你放弃原则,我是希望你能找到一种方式,既能惩治犯罪,又能维护稳定。”
通话结束了。周正帆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的,但也意味着光明即将到来。
他知道郑向东说的是实情。在中国特色的政治生态里,很多时候确实需要权衡和妥协。但这一次,他不想妥协。
如果这一次妥协了,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原则就像堤坝,开了一个口子,就会越冲越大,直到全线崩溃。
他走到女儿床边,看着小姑娘沉睡的脸。为了小雨,为了所有像小雨一样的孩子,他必须坚持下去。
他必须让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变得更加公正,更加安全。
早上六点,孙振涛来了,带着早餐和厚厚的文件。
“周组长,您一晚上没睡吧?”孙振涛看着他的黑眼圈。
“睡了几个小时。”周正帆接过早餐,“有什么新情况?”
“王文那边有突破。”孙振涛压低声音,“昨天半夜,他突然提出要见您,说有重要情况要交代,但只跟您一个人说。”
“见我?”周正帆皱眉,“他想干什么?求情?还是想谈条件?”
“不清楚,但他情绪很激动,说如果您不去见他,他就什么都不说。”孙振涛说,“省纪委的同志请示了领导,领导的意思是……可以去,但要做好安全措施。”
周正帆思考着。王文这个时候要见他,肯定不是良心现。要么是想威胁他,要么是想从他这里探听什么。
“安排一下,上午去见他。”他说,“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见另一个人。”
“谁?”
“徐文斌。”周正帆说,“他昨天从省城回来,现在应该在家。我想知道,他去静心园见了王守仁,谈了什么。”
上午八点,江市纪委办案点。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院子,外面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机关单位,但内部有专门的审讯室和留置室。徐文斌被带到这里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周正帆走进审讯室时,徐文斌正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浮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徐教授,我们又见面了。”周正帆在他对面坐下。
徐文斌抬起头,眼神复杂“周市长……不,周组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你聊聊昨天的事。”周正帆开门见山,“昨天下午,你去静心园疗养院见了王守仁。你们谈了什么?”
徐文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我……我只是去看望老领导,叙叙旧。”
“叙旧需要专门跑一趟省城?需要提前一天订酒店?需要见了面谈两个小时?”周正帆盯着他,“徐教授,你是学者,应该知道证据的重要性。我们既然能知道你去了静心园,就能知道你见了谁、谈了多久。你现在说实话,还算主动交代。如果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徐文斌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手在微微抖。
“我……我说。”他终于开口,“王老……王守仁昨天找我,是让我帮忙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