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电话那头马国强急促的声音还在继续“……火势已经控制,刑侦和技侦的同志正在现场勘查。爆炸威力很大,车辆几乎完全解体,遗体烧得……很严重。初步判断爆炸物可能安装在驾驶座下方或引擎舱,具体要等技术报告。”
周正帆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白,但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现场保护好了吗?有没有目击者?周围监控调取了吗?”
“现场已经封锁,消防和辖区派出所先期处置,我们的人刚到。爆炸生在小区外辅路,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左右,天刚黑,有几个路过的市民听到巨响,看到火光,但没人看清具体过程。监控已经安排人在调取,但那条路比较偏,只有小区入口有一个摄像头可能拍到车辆经过。”马国强语气沉重,“市长,沈默他……我们的人下午四点多还监测到他的手机信号在城北移动,之后就消失了。没想到……”
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这么狠。周正帆闭上眼睛,沈默那张清癯而悲愤的脸在脑海中闪过。这个为父追凶、隐忍两年的老人,在交出证据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就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消失”。这不是意外,这是一次明确的警告,也是一次灭口——对所有试图触碰那个网络核心秘密的人的警告。
“马局长,”周正帆睁开眼,声音低沉但清晰,“第一,成立专案组,以刑事案件立案侦查,对外暂时定性为‘车辆意外爆炸事故’,避免引恐慌和不必要猜测。第二,全面勘查现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尤其是爆炸物残留、车辆残骸中的异常物品。第三,秘密排查沈默生前最后二十四小时的活动轨迹、通讯记录、接触人员。第四,技术部门立即对沈默可能使用的电子设备、网络账号进行追踪,看他是否在别处留有备份或传输过资料。第五,加强对你、张书记、我以及其他可能知情人员的安保。”
“明白!”马国强应道,“市长,您也要注意安全。对方连沈默都敢动……”
“我知道。”周正帆打断他,“先处理现场,有进展随时报告。”
挂断电话,周正帆的目光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纪委的《备案报告》上。匿名举报陈明,时间点如此巧合。这像是一步精心设计的棋一方面消灭关键人证沈默,另一方面给调查对象陈明披上一件“已被举报、正在核查”的外衣。在体制内,一旦某个干部被正式备案调查,很多时候反而会进入一种“保护性”状态——在结论出来前,不宜调整其工作,也不宜对其采取其他措施,以免被指责为“未审先判”。这无形中给陈明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而举报内容只是“与私营企业主不当交往”这种模糊表述,不痛不痒,更像是走个过场。是谁寄的举报信?是陈明自己为了自保而安排的“苦肉计”,还是网络更高层为了保住这颗“高级棋子”而做的铺垫?
周正帆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张正华的号码。
“正华,备案报告我看到了。举报信原件在你那里吗?”
“在,刚刚收到的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张正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内容很空泛,就说接到群众反映,陈明同志在省改委工作期间,与个别房地产企业老板交往过密,经常一起打球吃饭,但没有具体时间、地点、人物,更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按程序,这种举报通常只做留存处理,连初步核实都够不上。”
“但你们还是走了备案程序。”
“是陈明自己要求的。”张正华的话让周正帆一愣,“今天下午五点左右,陈明主动来我办公室,说他听到一些风声,有人可能要对他进行不实举报。他主动表示,作为一名党员干部,愿意接受组织监督,建议纪委对他可能收到的任何举报都按程序备案,他本人也会积极配合任何核查。他说这叫‘阳光作业’,避免谣言传播。没想到,一个多小时后,这封匿名信就到了。”
周正帆心中冷笑。好一个“阳光作业”,好一个“主动接受监督”。陈明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他主动要求备案,既显得自己坦荡无私,又提前给可能出现的举报定了性——那是“不实举报”,是“谣言”。而纪委一旦备案,在走完核查程序前,反而不能对他采取其他动作。
“举报信先按正常程序走,该登记登记,该留存留存。”周正帆指示,“但沈默的事你知道了吗?”
“刚接到马局电话。”张正华语气沉重,“太猖狂了!这是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正帆,沈默给我们的那些材料……”
“原件在我这里,备份你那里有。”周正帆说,“沈默可能还有其他备份,或者已经传给了别人。对方这么急灭口,说明沈默掌握的东西确实致命。我们要加快动作了。”
“可陈明这边……”
“陈明这边,一切如常。”周正帆斩钉截铁,“他越是表现得坦荡,我们越要沉住气。备案就让他备,纪委按正常程序,可以找他做一次例行谈话,了解情况,但不要深入,不要触及敏感问题。谈话时态度要温和,程序要规范,让他感觉这只是走个过场。”
“我明白,就是麻痹他。”
“对。同时,我们要双线并进。”周正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一条线,明面上,以刑事案为由,查沈默的死。这是光明正大的,谁也说不出什么。另一条线,暗地里,加快对沈默提供线索的核实。重点三个方向魏长明的死因,‘华安诊所’的地下秘密,还有陈明在省改委经手过的、与吴家有关的项目文件。”
“魏长明的病历复查已经有初步现。”张正华汇报,“当年的主治医生已经调离江市,我们联系上了,他回忆说魏长明送医时确实情况危急,但有一点很奇怪——送魏长明来的人,不是家属,也不是12o,而是一个自称是‘同事’的中年男人,办理完手续后就匆匆离开,再没出现。病历上登记的送医人信息是假的。”
“那个‘同事’长什么样?”
“医生记不清了,只说穿着普通,戴着口罩。但护士站一个老护士模糊记得,那人离开时接了个电话,称呼对方‘吴总’。”
吴总?吴天雄,还是吴婷婷?
“继续追这条线,秘密走访当年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周正帆道,“诊所那边呢?”
“技术扫描确认地下有面积约两百平方米的异常空腔结构,与相邻办公楼地下室之间,有疑似通道连接。入口极其隐蔽,初步判断可能在诊所某间特殊治疗室或储藏室的地板下。我们的人还在外围观察,诊所今晚似乎特别安静,比平时提前两小时熄灯。”
“加强监控,但不要靠近。”周正帆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十分,“沈默的遗体……安排可靠的法医,做最详细的尸检,特别是检查爆炸前是否有其他伤害,体内有无药物残留。这件事,你亲自盯。”
“好。”
结束通话,周正帆独自站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对手的反击凌厉而精准,杀人灭口,制造迷雾,步步为营。沈默用生命换来的证据,现在成了烫手山芋,也成了唯一可能撕开网络的利刃。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沈默的文件袋,但没有打开。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他需要把这些材料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也需要思考如何利用这些材料,既不辜负沈默的牺牲,也不打草惊蛇。
加密邮箱。沈默留下的那个一次性加密邮箱。周正帆想起自己下午的信息。沈默看到了吗?他是否在遇害前做出了什么安排?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于晓伟推门而入,神色有些紧张“市长,陈明副市长来了,说有事汇报,现在就在外面。”
周正帆眼神一凝。陈明这个时候来?他想干什么?
“请他进来。”
几秒钟后,陈明走了进来,手里没拿文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和关切。
“市长,这么晚打扰您。”陈明开口,语气真诚,“我刚听说,城北那边生了一起严重的车辆爆炸事故,伤亡情况还不明确。我分管安全生产,这种事不能掉以轻心,想跟您汇报一下,是不是需要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召集相关部门开个紧急会议?”
他是真的关心安全生产,还是来试探周正帆对沈默之死的反应?
周正帆面色沉痛地点头“我已经知道了。公安、消防、应急部门都已经在现场。目前看是一起单独的车辆事故,暂时不需要启动全市性应急预案。但安全生产无小事,你提醒得对。明天上午,你牵头开个安全生产警示教育会,通报这起事故,举一反三,要求全市开展车辆安全隐患排查。特别是出租车、货运车、私家车的老旧车辆,要重点查。”
“好的,我明天一早就安排。”陈明应下,随即语气转为谨慎,“市长,还有一件事……可能不太合适,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向您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