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簌簌扫过高台,万千宫灯轻轻摇曳,暖红光影斑驳错落,在青黑石坛地面肆意晃荡。
整座守御高台依旧热闹鼎沸。
推杯换盏的脆响连绵不绝,众人谈笑喧哗,意气风发,除夕归封宴的盛世气象,半点不曾衰减。
满堂九州神代尽数沉浸在这场岁末盛典之中,无人知晓,方才掠过夜空的一黑一白两只渡鸦,携着域外窥探的阴冷意志,久久未曾离去。
宴席席间,上官子墨静静坐在金皓浅对面,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始终留意着身侧之人的动静。
金皓浅微微垂首,指尖捏着白玉酒盏,慢悠悠饮下一口赤河酿。
烈性国酒入喉,滚烫的灼烧感顺着食道滑下,喉咙泛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浓烈的酒意在胸腔缓缓散开。
“接着喝。”
金皓浅抬眼,笑着抬手提起酒壶,稳稳给上官子墨斟满杯中酒液,“今夜除夕,不醉不归。”
上官子墨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笑意,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汹涌入喉,哪怕是身居高位的神代强者,也扛不住赤河酿的霸道烈度。他当即被冲得喉头发紧,低低咳嗽了两声,眉眼间染上几分醺然。
华夏崛起的这批神代、主权者,大多年纪尚轻,底蕴天赋冠绝诸天,却唯独极少沾染这般陈年烈性国酒。驾驭不住赤河酿的霸道后劲,实属常态。
偌大席间,能坦然豪饮此酒、千杯不晕的,寥寥无几。
也就周昊与温辞玉二人,是公认的好酒量。
此刻宴席一隅,两个根正苗红、官方出身的老牌神代,正隔着案几拼酒酣战。
二人你来我往,已然连干三大满杯赤河酿,酒气翻涌,气势逼人,这般酒量,放眼整个九州神代圈,足以碾压大半众人。
几番豪饮拉锯,终究是周昊率先撑不住了。
酒劲彻底上头,胸腹翻涌难耐,他捂着嘴弯腰干呕,满脸通红,一旁的王严景见状无奈,连忙起身搀扶着他,快步退出席位,带他去僻静处催吐解酒。
周昊脚步虚浮,被人搀扶着走远,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你这家伙……我不服!等着我……等我缓过来,再战!呕——”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声,消散在晚风里。
而赢了酒局的温辞玉,半点未有醉意,眉眼清亮,转身便端着酒盏,笑着走向纪隐霄一众友人,继续推杯换盏、打趣劝酒,兴致盎然。
高台之上烟火热闹如故。
无人察觉,高空云层之下,那两只隐匿身形的域外渡鸦,正静静俯瞰着整片盛宴。
一黑一白两道禽影微微转头,漆黑的眼珠快速扫过席间每一道身影,将九州神代的站位、状态、气场尽数收录眼底。
确认窥探完毕,双鸦轻轻扑扇羽翼,调转身形,朝着域外方位疾驰而去。
夜风在羽翼之下呼啸翻涌,渡鸦全速疾驰,速度快得破开层层气流。
以它们的感知,早已飞出守御高台千里之外,那片刺眼的朱红灯火,理应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不过数息时间,本该远去的宫灯暖光,再度穿透沉沉夜色,清晰地闯入它们的视线之中。
飞远、折返、轮回往复。
两只渡鸦双双滞空,鸦眸中浮起浓浓的惶惑与不安。
它们不敢停留,振翅再度发力,头也不回扎进漆黑夜幕,拼命朝着域外方向突围。
一次次加速,一次次调转航向,换遍所有可行方位。
可无论如何奋力奔逃,兜兜转转一圈之后,终究会落回这片被除夕灯火笼罩的空域。
这片夜空,看似寻常无奇。
没有肉眼可见的屏障,没有封锁气流的风墙,没有隔绝光影的结界,天地万物都和寻常夜晚别无二致。
可它们,就是逃不出去,像是坠入了一场无声无息、无解无解的鬼打墙。
它们能清晰看见远方闪烁的星月,能嗅到京城市井遥遥飘来的烟火年味,能感知到域外故土的方位近在咫尺。
偏偏肉身受控,神识被拘,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真正离开这片石坛上空半步。
无形无质的力量,悄然扭曲了它们的空间感知。
这是金皓浅空间之力构筑的视界囚笼,不锁肉身,不困神魂,唯独颠倒空间认知,困住一切窥探者的前路。
更恐怖的是,它们连示警的资格都被剥夺。
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任凭如何发力,都发不出半分啼鸣,所有向外传递讯息、传回窥探情报的通路,尽数被彻底封死。
下方高台,笑语喧哗依旧,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众人的闲谈嬉闹、礼乐的悠扬曲调,层层叠叠传来,热闹祥和,一派盛世光景。
席位之上,金皓浅手肘轻搭墨玉案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酒盏壁。
面上是悠然饮酒、闲谈叙旧的松弛模样,眼底却藏着一缕极淡的微光。
无人知晓,这片笼罩高空、困住域外双鸦的无形囚笼,自始至终,都由他一念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