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带着两个丫鬟,摇着团扇款款走来。她显然是故意寻来的,目光落在清澜手中的食盒上,笑意更深了。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清婉声音甜腻,“宾客还在席上,姐姐独自离席,怕是不合礼数吧?”
“我去给母亲上柱香。”清澜淡淡道。
“哟,又去祠堂啊。”清婉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姐姐对先夫人真是孝顺,年年不忘。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姐姐总惦念着死人,这日子可怎么过?”
这话恶毒得**裸。陈嬷嬷脸色骤变,春莺更是气得往前一步。
清澜抬手拦住她们,面上依旧平静:“妹妹慎言。祭奠生母,是人伦常情。”
“人伦常情?”清婉轻笑,“可父亲说了,总惦记过去不好。姐姐,如今母亲是姨娘——哦不,是父亲抬了平妻,该叫母亲才是。您总往祠堂跑,让母亲心里怎么想?”
她口中的“母亲”,自然是指王氏。
清澜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心底涌起寒意。清婉今年十三,比她小两岁,可那心思城府,却比许多成年妇人还要深。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欺负刁难,多是清婉挑头,王氏在后撑腰。
“我要去上香,妹妹若无事,请自便。”清澜不欲纠缠,转身欲走。
“等等。”清婉却拦住她去路,目光再次落向食盒,“这里头是什么?好香啊。”
“是给母亲供的海棠糕。”
“海棠糕?”清婉眼睛一亮,“是先用夫人最爱做的那个?我小时候尝过一回,至今还记得味道。姐姐,能给我看看吗?”
她语气天真,像个嘴馋的妹妹。
清澜沉默片刻,打开食盒盖子。
清婉凑近看了看,忽然伸手拿起一块:“做得真精致,跟先夫人做的一模一样。姐姐好手艺。”
话音未落,她手一松——
那块海棠糕直直坠地,在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哎呀!”清婉惊呼,“我手滑了!姐姐恕罪!”
可她脸上哪有半分歉意?那笑容里满是恶意与得意。
清澜看着地上碎裂的糕点,粉白的糕体沾了尘土,海棠花纹四分五裂。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清婉。
那是母亲教她的点心。是她在小厨房忙了一早晨,亲手采花、渍蜜、和面、印模,蒸了又晾,才做成的六块糕。每一块都饱含着她对母亲的思念。
“捡起来。”清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清婉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随即她又笑起来:“姐姐说什么呢?不过是一块糕点罢了,我让丫鬟再给你做一盒就是。秋月,去小厨房吩咐——”
“我让你,捡起来。”清澜打断她,一字一顿。
空气凝固了。
两个丫鬟吓得低头,陈嬷嬷和春莺紧张地看着清澜。她们从未见过小姐这样——平日的清澜总是隐忍的,无论受多少委屈,都默默承受。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中寒光凛冽,竟有种慑人的气势。
清婉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悸,随即涌上恼意。她是谁?她是侯府最得宠的二小姐!沈清澜一个失了生母庇佑的嫡女,也敢这样对她说话?
“姐姐好大的脾气。”清婉冷下脸,“不过摔了块糕,值得如此?还是说,姐姐觉得我连一块糕都不如?”
“这是祭奠母亲的供品。”清澜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妹妹若还认自己是沈家女儿,就该知道,对先人不敬是何等罪过。”
“先人?”清婉嗤笑,“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故意
;似的。我都说了是手滑,姐姐何必揪着不放?难不成在姐姐心里,一块死人的糕点,比活着的妹妹还重要?”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清婉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颊迅速浮现出红痕。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敢打我?”
不仅她,连陈嬷嬷和春莺都惊呆了。
清澜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她看着清婉,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母亲纵然故去,也轮不到你来轻贱。”
“你……你竟敢打我!”清婉尖叫起来,眼泪涌出——一半是疼,一半是怒,“我要告诉母亲!告诉父亲!沈清澜,你等着!”
她转身就跑,两个丫鬟慌忙跟上。
陈嬷嬷这才回过神来,急得跺脚:“小姐,您太冲动了!二小姐这一去告状,夫人和侯爷定不会轻饶您的!”
清澜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糕,缓缓蹲下身,用手帕将碎片一点点拾起。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什么珍宝。
“嬷嬷,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她轻声说,“母亲教我做的海棠糕,是她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念想。清婉可以欺我、辱我,但不能辱及母亲。”
“可是……”
“没有可是。”清澜站起身,将包着碎糕的手帕收入袖中,“该来的总会来。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不如让她知道,我沈清澜,不是永远只会忍气吞声。”
回到碧纱橱不过一盏茶工夫,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金珠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金珠语气恭敬,眼神却透着冷意。
陈嬷嬷想跟上,被婆子拦住:“夫人只请大小姐一人。”
清澜对陈嬷嬷摇摇头,示意她放心,跟着金珠去了王氏的正院。
正堂里,王氏端坐上位,沈清婉依偎在她身边抽泣,左脸上的红痕已经敷了药膏,却仍明显。沈鸿也在,脸色阴沉。
见清澜进来,沈婉哭得更伤心了:“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不过失手摔了块糕,姐姐就下这样重的手……女儿的脸若是留了疤,将来可怎么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