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清澜明白了。从今往后,清澜心中只有一件事——为母亲报仇,肃清朝纲。至于儿女私情……不过是过眼云烟。”
太后看着她决绝的神色,心中既欣慰又心疼。这个才十五岁的姑娘,已经被逼着长大,逼着舍弃寻常女子该有的一切。
“你且回去休息吧。”太后温声道,“这几日好好准备。若哀家所料不差,不出三日,王氏便会有所动作。”
“是。”
清澜行礼告退。走出暖阁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慈宁宫的宫灯全都点亮了,沿着游廊排开,像一条光的河流。
春莺提着灯笼候在门外:“姑娘,晚膳已备好了。太后娘娘吩咐,姑娘今晚不必再去请安,好生歇息。”
“有劳。”清澜接过灯笼,“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们也去用饭吧。”
春莺夏蝉对视一眼,还是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清澜没有坚持。她提着灯笼,慢慢走在游廊上。灯笼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凝香斋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中那几竿翠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竹叶摩挲的声音,像极了母亲生前哄她入睡时哼的童谣。她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总爱抱着她坐在竹荫下,指着天上的星星讲故事。
母亲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命运。
那她的命运,是那颗赤红的凤星吗?
清澜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星辰格外清晰。她不懂星象,分辨不出哪颗是紫微帝星,哪颗是凤荧。但冥冥中,她感觉有一束目光,从极高的地方投下来,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神灵的目光,是命运的目光。
推开房门,屋里已掌了灯。夏蝉细心,在书案上点了两盏烛台,还在琴台边燃了一炉檀香。香气淡淡,让人心神宁静。
清澜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润
;笔。
她想起太后说要看看她的字。虽然太后没说何时要看,但她不能等到临时抱佛脚。
提笔,蘸墨,落笔。
她写的是《诗经》中的句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这是《大雅·卷阿》中的诗句,说的是凤凰高飞,百鸟相随,喻指贤臣辅佐明君。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完美,每一个字都端正挺拔。
写完后,她搁笔端详。
纸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的字确实得了母亲真传,颜体的骨架,柳体的风韵,融合在一起,既有力度又不失秀美。
但这还不够。
她要写的字,不仅要美,更要有风骨,有气度。要配得上那“凤星”之名,要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屹立不倒。
清澜将这张纸团起,扔进纸篓,重新铺纸。
这一次,她写的是诸葛亮《出师表》中的句子:“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她要写的,不是华美的辞章,而是一种精神。一种虽身处逆境,却心怀天下;虽命途多舛,却矢志不渝的精神。
笔走龙蛇,墨透纸背。
写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她的眼中再次涌上热意。母亲当年,是否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留下那封血书?明知揭露王家罪行会招来杀身之祸,却依然选择留下证据。
这便是风骨。
清澜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着满纸墨痕,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路——那条路布满荆棘,却也通往光明。
春莺轻轻叩门:“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知道了。”清澜将字卷起,收进抽屉,“你们也去睡吧。”
吹灭烛火,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清澜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太后的话。
凤星临世,天命所归。
王氏会改变计划。
陆云峥……
想到那个名字,心口还是忍不住一疼。但她很快压下这丝情绪。从今往后,她不能再为儿女私情所困。她要走的路,注定孤独。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清澜终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因为从明天起,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清澜依旧每日去给太后请安,偶尔陪太后说话,偶尔弹琴写字。太后待她越发亲切,赏赐了不少东西——衣料、首饰、文房四宝,甚至还有几本宫中藏书。
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也渐渐不同了。起初只是客气,如今却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谁都看得出来,太后对这位沈姑娘青眼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