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铜像脚下围着一小群沉默的人。
不是来瞻仰的。
是来看的。
看这座统治了他们十七年的雕像,在新主人进城的第一天,会不会被推倒。
钟毅没有下令推倒它。
他让“家园号”从铜像旁驶过。
履带碾过广场地砖的轰鸣声,比任何推土机都更响亮。
铜像没有动。
但它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家园号”的钢铁身躯彻底覆盖。
上午八时。
车队抵达核心区最深处的建筑群。
这里没有景观树。
没有绿化带。
甚至没有窗户。
只有三栋呈品字形排列的、通体漆黑的低层建筑,外墙覆盖着末世前军用级的雷达吸波涂层,在晨光中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轮廓。
最高议长办公室。
精英堡垒的大脑。
十七年来,所有命令——配给制、限电令、基因武器研、对边境偷渡者的“格杀勿论”——都从这里出。
此刻,三栋建筑的正门全部敞开。
门口没有守卫。
没有接待人员。
只有一只不知从哪跑进来的野猫,蹲在门廊的阴影里,用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这支钢铁车队。
钟毅走下“家园号”。
他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出清脆的回响。
台阶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刚刚被遗弃。
他推开正门。
门后是一条长约三十米的走廊,尽头是最高议长办公室。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十七幅油画,每一幅都是末世前欧洲古典主义名家的真迹——梵高、莫奈、雷诺阿、塞尚。
十七幅画,总价值在末世前可以买下整个精英堡垒。
此刻,它们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七年前被从这里扔出去的年轻人。
钟毅没有看它们。
他走到走廊尽头。
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
汉斯·冯·施特劳斯坐在办公桌后面。
不是被扣押。
是自己坐着的。
他的制服笔挺,领口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那道十七年前奠基仪式上沾的香槟渍早已洗得看不出痕迹。
桌上摆着三份叠放整齐的报告。
桌角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旋钮磨损得看不清刻度,绿色指示灯还亮着。
钟毅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
这个十七年前站在精英堡垒奠基仪式讲台上、宣布“弱者将被淘汰,强者将永生”的人。
这个七年前签署驱逐令、把他扔进辐射区等死的人。
这个三天前,独自站在长城脚下、排队等待入境的老人。
“你来了。”汉斯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该生的事实。